崇禎十一年戊寅(1638)年初,張宗子有補陀(普陀)之行,朋友之中只有秦一生「聞招即赴」。他們先到四明(寧波),禮天童、阿育王、雪竇諸古刹,二月十六他登甬江口招寶山,下山坐香船出發,在船上過了地獄般的兩夜,經舟山時天猶未曙,渡蓮花洋,終於到了普陀。三天兩夜後又下香船,回程風大順,一夜就到了招寶山。這一趟艱險渡海的普陀之行,他寫了〈海志〉紀錄,收在《瑯嬛文集》的記類。
〈定海水操〉應該來自這次普陀之行,然而〈海志〉中並沒有特別的水操紀錄。定海演武場在招寶山海岸,是他〈海志〉之行的起點和回程的終點,或許水操發生在他出海之前或之後。
定海演武場在招寶山海岸。水操用大戰船、唬船、艨艟、鬥艦數千餘艘,雜以魚艓輕(舟蠡),來往如織。舳艫相隔,呼吸難通,以表語目,以鼓語耳,截擊要遮,尺寸不爽。健兒瞭望,猿蹲桅斗,哨見敵船,從斗上擲身騰空汆水,破浪衝濤,頃刻到岸,走報中軍,又趵躍入水,輕如魚鳧。水操尤奇在夜戰,旌旗干櫓皆挂一小燈,青布幕之,畫角一聲,萬蠟齊舉,水光映射,影又倍之。招寶山凭欄俯視,如烹斗煮星,釜湯正沸。火炮轟裂,如風雨晦冥中電光翕焱,使人不敢正視; 又如雷斧斷崖石,下墜不測之淵,觀者褫魄。
〈海志〉中有幾處相關的見聞。
在出海去普陀的那一天早上,他爬上招寶山,風極大,他是坐著一級一級上去(僵臥石上,以尻拾蹬,一級一臥),從辰時到未時(早上七時到下午三時,長八小時,短四小時)才到山上的佛寺。在山頂的確有俯瞰,但是在白天,「寺後見海,無所辨海,惟見玄黃攫奪,開眥眩迷而已。坐閣上視山腳,如俯瞰絕壑,舟如芥,人如豆,聞人聲嚶嚶如甕中蠅。私念少頃舟過,余亦芥中豆也。」爬上招寶山不是件容易事,要從那個角度看夜間水操,他得有好計劃。
夜半過橫水洋,「五鼓過舟山,城頭漆漆,天猶未曙,瀕岸戰船數十艘,軍容甚壯。」他在普陀山時,第二天更定(晚上七時起),「聞炮聲,或言賊船與帶魚船在蓮花洋廝殺。余亟往,據梵山岡上,見釣船千艘,聞警皆避入千步沙。十餘艘在外洋,後至者賊襲之,斫殺數十人,搶其三舟去,焚其二舟。火光燭天,海水如沸,此來得見海戰,尤奇。」嘉靖年間的倭亂,寧波、舟山都深受其害,張岱去普陀時,倭亂已平息,所見截殺帶魚船事件,應是地方性隨機的犯罪。停泊在舟山的戰船文中沒見出動對付海賊。
張宗子所乘的香船,他都以「下香船」「下舟」,可見船身出水不高,艙在水面下。他說明:「下香船是現世地獄。香船兩槅,上坐善男子,下坐信女人。大篷捆縛,密不通氣,而中藏不盥不漱,遺溲遺溺之人數百輩。及之通嗜慾言語(《禮記》「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進香人來自各地,方言不同,習慣不同,而香頭皆通。),飲食水火之事,皆香頭為之。香頭者何?某寺和尚也。備種種醜態,種種惡臭,如何消受?」他認為要去普陀,非坐唬船不可,「唬船有官艙,既可行立坐臥,而日間收斂箬篷,合數艙成一戰場。兩傍用十八槳,蕩槳者水營精勇,其領袖捕盜,又慣習水戰,出沒波濤者也。遇風浪,則棄帆而槳。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以其扶之者眾也,唬船似之矣。」
這次禮佛之行,張宗子全程吃素,對清饞家而言是很大的犧牲。四明古刹,他寫了〈天童寺僧〉,〈阿育王寺舍利〉。同行友人秦一生觀阿育王寺舍利沒看到異象,如傳言,同年八月去世。九月三日張宗子在西湖,獨步堤上,想到「無日不與岱游」的秦一生,祭文內容源源而出。之後,仍是九月,他已經到了南京,一上岸,即刻造訪閔汶水於桃葉渡;他在南京一待數月,所見之人所遇之事,一生難忘。
定海水操真的發生了?從白天一直到夜晚,數千艘各型戰船,以表,以鼓互傳訊息;在桅斗上瞭望的健兒,從斗上直接高空跳水,游到岸上跟總部報告,再躍入水中回到偵查位置。觀者被褫奪魂魄的夜戰,俯看的角度,和在梵山岡上看到下面蓮花洋海賊攻擊帶魚船的角度一樣,「火光燭天,海水如沸」,與「烹斗煮星,釜湯正沸」,剛好對齊。可能真的發生了。也可能發生的位置在明亡後的山裡,在寂靜無聲中,他將普陀之行的印象剪接改造成一場激勵人心的極短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