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水操

崇禎十一年戊寅(1638)年初,張宗子有補陀(普陀)之行,朋友之中只有秦一生「聞招即赴」。他們先到四明(寧波),禮天童、阿育王、雪竇諸古刹,二月十六他登甬江口招寶山,下山坐香船出發,在船上過了地獄般的兩夜,經舟山時天猶未曙,渡蓮花洋,終於到了普陀。三天兩夜後又下香船,回程風大順,一夜就到了招寶山。這一趟艱險渡海的普陀之行,他寫了〈海志〉紀錄,收在《瑯嬛文集》的記類。


〈定海水操〉應該來自這次普陀之行,然而〈海志〉中並沒有特別的水操紀錄。定海演武場在招寶山海岸,是他〈海志〉之行的起點和回程的終點,或許水操發生在他出海之前或之後。


定海演武場在招寶山海岸。水操用大戰船、唬船、艨艟、鬥艦數千餘艘,雜以魚艓輕(舟蠡),來往如織。舳艫相隔,呼吸難通,以表語目,以鼓語耳,截擊要遮,尺寸不爽。健兒瞭望,猿蹲桅斗,哨見敵船,從斗上擲身騰空汆水,破浪衝濤,頃刻到岸,走報中軍,又趵躍入水,輕如魚鳧。水操尤奇在夜戰,旌旗干櫓皆挂一小燈,青布幕之,畫角一聲,萬蠟齊舉,水光映射,影又倍之。招寶山凭欄俯視,如烹斗煮星,釜湯正沸。火炮轟裂,如風雨晦冥中電光翕焱,使人不敢正視; 又如雷斧斷崖石,下墜不測之淵,觀者褫魄。


〈海志〉中有幾處相關的見聞。


在出海去普陀的那一天早上,他爬上招寶山,風極大,他是坐著一級一級上去(僵臥石上,以尻拾蹬,一級一臥),從辰時到未時(早上七時到下午三時,長八小時,短四小時)才到山上的佛寺。在山頂的確有俯瞰,但是在白天,「寺後見海,無所辨海,惟見玄黃攫奪,開眥眩迷而已。坐閣上視山腳,如俯瞰絕壑,舟如芥,人如豆,聞人聲嚶嚶如甕中蠅。私念少頃舟過,余亦芥中豆也。」爬上招寶山不是件容易事,要從那個角度看夜間水操,他得有好計劃。


夜半過橫水洋,「五鼓過舟山,城頭漆漆,天猶未曙,瀕岸戰船數十艘,軍容甚壯。」他在普陀山時,第二天更定(晚上七時起),「聞炮聲,或言賊船與帶魚船在蓮花洋廝殺。余亟往,據梵山岡上,見釣船千艘,聞警皆避入千步沙。十餘艘在外洋,後至者賊襲之,斫殺數十人,搶其三舟去,焚其二舟。火光燭天,海水如沸,此來得見海戰,尤奇。」嘉靖年間的倭亂,寧波、舟山都深受其害,張岱去普陀時,倭亂已平息,所見截殺帶魚船事件,應是地方性隨機的犯罪。停泊在舟山的戰船文中沒見出動對付海賊。


張宗子所乘的香船,他都以「下香船」「下舟」,可見船身出水不高,艙在水面下。他說明:「下香船是現世地獄。香船兩槅,上坐善男子,下坐信女人。大篷捆縛,密不通氣,而中藏不盥不漱,遺溲遺溺之人數百輩。及之通嗜慾言語(《禮記》「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進香人來自各地,方言不同,習慣不同,而香頭皆通。),飲食水火之事,皆香頭為之。香頭者何?某寺和尚也。備種種醜態,種種惡臭,如何消受?」他認為要去普陀,非坐唬船不可,「唬船有官艙,既可行立坐臥,而日間收斂箬篷,合數艙成一戰場。兩傍用十八槳,蕩槳者水營精勇,其領袖捕盜,又慣習水戰,出沒波濤者也。遇風浪,則棄帆而槳。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以其扶之者眾也,唬船似之矣。」


這次禮佛之行,張宗子全程吃素,對清饞家而言是很大的犧牲。四明古刹,他寫了〈天童寺僧〉,〈阿育王寺舍利〉。同行友人秦一生觀阿育王寺舍利沒看到異象,如傳言,同年八月去世。九月三日張宗子在西湖,獨步堤上,想到「無日不與岱游」的秦一生,祭文內容源源而出。之後,仍是九月,他已經到了南京,一上岸,即刻造訪閔汶水於桃葉渡;他在南京一待數月,所見之人所遇之事,一生難忘。


定海水操真的發生了?從白天一直到夜晚,數千艘各型戰船,以表,以鼓互傳訊息;在桅斗上瞭望的健兒,從斗上直接高空跳水,游到岸上跟總部報告,再躍入水中回到偵查位置。觀者被褫奪魂魄的夜戰,俯看的角度,和在梵山岡上看到下面蓮花洋海賊攻擊帶魚船的角度一樣,「火光燭天,海水如沸」,與「烹斗煮星,釜湯正沸」,剛好對齊。可能真的發生了。也可能發生的位置在明亡後的山裡,在寂靜無聲中,他將普陀之行的印象剪接改造成一場激勵人心的極短篇小說。

貓友Panther


兩隻貓屬於一個主人。在巷口的一家。前面的玳瑁貓Panther是個母的(玳瑁雜色貓幾乎都是母的),永遠打頭陣,積極性極強,跟人示好,磨蹭,最後鑽進你家,上你的軟墊,跳上廚房櫃台,睡進你的被窩,在你書桌上打滾,但一聽到外邊有什麼更好的可能動靜,扭頭就走。他們從一家竄到另一家,翻牆越戶,是你主人怎麼了你,怎麼都不回家?最近突然打頭陣的panther不見了,貓管道打聽得出,她被關在家裡除蟲,又有鄰居去跟她父母說她屎裡有蟲,搞得這父母好像放任不養一樣。這幾天Panther又復出,又尋著老路,翻進祝福的牆。在院子裡剩餘的陽光中翻來滾去,就是玩嘛,打招呼嘛,祝福這次是堅壁清野絕對不餵,她還是來,能擋得了嗎?不料panther的爹,之前據說到隔壁與Robbie大發脾氣,說不准再餵他的貓了,貓必須吃特別的飼料,她生著病,難道你要付獸醫錢嗎?今天,他,在湯姆口中「我所見過脾氣最好的人」來到了祝福院門口,湯姆沒說的是貓爸非常英俊,金髮碧眼,整齊俐落,沒半點不修邊幅嬉皮味(後來貝絲說他們一家從Colorado搬來的,他之前根本就是模特兒,幫charles schwab bank做過廣告,完全是不同此地的人類品種),他的貓正好在院中玩耍,祝福先是看到貓怎麼警覺起來,再發現有人接近,然後貓爸看到自己的貓在別人院中,當他是空氣,不理不采,於是人類對話,貓爸直入正題:希望妳不要餵我的貓。我沒餵你的貓。牠必須吃特別飼料。你的貓到底回不回家?牠應該更常回家,我的孩子都很想牠(貝絲說孩子都是中學生了),我只有要帶他去看獸醫時才看到牠。你看,牠又進我屋子了。那貓,看到主人,那個每次帶牠去看病的那個人出現,返身就跑。我注意到另一隻貓脖子上有一個大口子,縫起來了。貓爸說,是的,花了我一千美金。總之,希望你別餵我的貓。人轉身走了。祝福進屋找貓,正得意睡在軟墊上,給我滾回家!別裝著一付家人對妳不好的樣子,到處撒嬌賣乖,害得我們好像要跟妳爸道歉一樣!抱起貓,走出去巷子,看到那個爸又去隔壁Brenda家說請不要餵我的貓云云。Brenda根本養狗的。祝福放下貓,要她去找她爸,她立刻鑽進草叢。

祝福跟卡拉馬說起這發生,聽完,卡拉馬說,以後貓狗的事不要跟我說,每天都煩死了,還聽妳講那麼長。

祝福一早起來憋在心裡盤想這Panther,門開著,貓又來,東蹭西蹭,玩夠了,外邊有動靜了,又跳了出去。

或許輪到她去按貓主門鈴,從貓友的角度,跟他們談談。

跟我一起走

祝福終於開口,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跟父母和哥哥說著心裡想的話。其實是蠻安慰的,如果真的說出來。正午太陽下在墓碑四周的草地上坐了一小時,又看到野雁類像草丸子的屎,後來在別的區域看到大如火雞但不是的禽一家,一隻拔腿開跑,不飛,不知在急什麼。在她開車離開時,遠遠地看著山坡上父母的所在地,對他們說:跟我一起走吧。跟我一起走。如果捨不得我,就跟我一起走。
然後,她發現一輩子沒有對誰說過這句話。從沒邀請誰跟她同行,還對卡拉馬的邀約不動如山地十幾年。跟我一起走,她不斷地說,感動莫名。

她跟卡拉馬說這感動。聽完,卡拉馬斥責:完全不負責!你擲筊了嗎?得到他們的同意了嗎?回來了,有牌位嗎?他們要待在哪裡?這事有一套儀式,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做,就出一張嘴,就是你們這種西化的,洋派的,把傳統都搞砸了。

2666式恍惚

第一天沒有看夢憶稿。整天又呈恍惚,像之前,彷彿發生了很多事,但仔細想,都是恍神中的片斷,那麼真實,有如記憶一般。在這恍神中砍了樹,又準備起Elvia要求的午餐聚會。於是我們,Elvia,貝絲,祝福,在院中午餐,一份Elvia做的墨西哥派,一份祝福的涼拌豆腐乾,兩道菜,三人就聊了半天。Elvia墨西哥人,到了美國,幫人打掃做飯,因此認識了貝絲,幫他們家做飯了多年,後來認識隔壁的Robbie,結婚了,住下,變成鄰居。但Robbie是愛管事的半瘋子,Elvia只是待到她不得不退休後,會搬到德州依靠她有石油田的姐姐。想當年她們一起從墨西哥到德州,她若也搞塊地,可能現在也是有油田收入。似乎有點2666的感覺。Elvia的電視永不熄滅,白天夜半都看到她大螢幕在閃爍,原來她八點就睡,十二點起床,然後看兩個小時youtube,抽幾根煙,看著浣熊一家六口從眼皮子下走過,觸動感應電燈,穿過車房,到了鄰家。她跟祝福說,我可以告訴妳牠們什麼時候出現,妳快來看。幾年前浣熊一家差點把貝絲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咬死。前幾日才在panther伙伴貓的臉頰發現好大一個縫合的口子,八成被敵對動物狠咬了頸子。沒關係,有緣會相見。Elvia抽完煙,看完浣熊一家行軍,又回去睡個兩小時,起來,開始為現在的雇主做飯,到了下午再睡個兩小時。這就是她2666的睡眠。她兄弟姐妹十三個,住過祝福家的Lucinda是女同性戀,最小弟弟在墨西哥市做醫生的,Elvia知道他是gay。貝絲見過,很好看,衣著講究,每回來美國,都大採購衣著。你知道,Elvia說,十三個小孩,每種類人都會有一個,不過,他們大多數都有糖尿病,這比例超越糖尿病人和正常人比,而是她家特色。Elvia一高興,說下星期再聚,祝福忽然有感,但願不會是最後一次與她同餐。

拜拜

祝福把自己不穿的衣服丟進救世軍的衣服類大箱內,與陳舊的、發臭的、有人會處理就管他丟進去的垃圾,一件、一件、從她的衣服,變成人類的捐贈舊衣,心裡升出感傷,覺得辜負它們了,對不起了,但救世軍的距離是行軍自我操練的好距離,要她再把對不起的舊衣扛回到二手衣店,看看能不能賣個幾塊錢,她還是讓它們跟這堆髒衣服混為一談了。這大概就是她自己人生的寫照。

祝福看了近三個月的屋頂屎跡,浣熊的,今天終於全付武裝,口罩,手套,工具,垃圾袋,上了屋頂開始清。把握垃圾車還沒來臨前,將所有陳年的,乾去的,半新鮮的動物屎加上大量的落葉,丟進了可分解類垃圾桶,本來只有四分之一滿的,增加到全滿,太稱心了。然後她發現從隔牆鄰居長過來的樹居然壓迫到她的屋頂,豈可容忍!於是她發簡訊給花匠,給園藝空間設計師,在他們回話前,找了鋸子,跑到屋子後,開始鋸樹,不假他人之手,老娘親力親為。發狂砍去數枝久已壓在屋瓦上的樹枝,精疲力竭,最後一枝還半折著,再也搞不下去了,花匠終於回話,收費合理,就丟給他做吧。不管了。

傍晚回家,看到panther那隻貓又放出來了,和伙伴一起在路邊短人,真是,再被騙就是貓!

男子吃飯

祝福買了東西,不是想像的,恨不得即刻退貨。晚上快八點天還亮,立馬出門奔向Whole Foods,看到店外的用餐區,冷冷的LED燈下,一個中年男子獨自吃著飯,就他一個人,看起來有點慘,此時音樂放著七零年代膾炙人口的 you light up my life,連祝福都會唱,歌進入最膾炙的高潮,男子八成食物終於嚥下,嘴巴空出來了,開始跟著唱起經典橋段,you light up my life, you give me hope to carry on, 還沒唱兩句,歌曲生生被切換,男子雙手揚起,對空喊了一聲:what the fuck!  祝福退完貨回家,跑到鄰居家串門,跟湯姆和貝絲說男子跟歌不果的事,二人都笑起來,說好聽,貝絲也哼了起來。

晚明女長輩

張宗子講到茶、泉水時,提到董日鑄先生的茶理就是簡單的濃、熱、滿。

董懋策字揆仲,會稽人,董玘(1483—1546, 諡文簡)之曾孫,精於易理,學者稱為日鑄先生,在紹興蕺山之南講學,每年有數百人從各處來求學,學舍不足則租房子,月旦(初一)總課(總結課考),都要糊名易書(換人抄寫)。兄懋史,弟懋中,皆相繼登第,而策獨不售,亡幾病卒,其友提學副使張汝霖(張岱祖父)爲之私諡置祠蕺山之巔。董先生是嚴肅的學者,對茶的滋味不解也不在乎,滿滿一杯熱濃茶,達到他的需要就是道理。

張家和董家是親家。日鑄先生弟弟懋中(字建叔,號黄庭)和夫人余氏所生的獨生女,嫁給張汝懋的兒子張景華(字六符),生三子,長子字伯凝,次子登子,三子名子;女兒嫁給朱燮元的第四子朱兆宣。張汝懋是張岱祖父張汝霖的弟弟,也就是張岱的叔祖,張景華則是堂叔,去世較早,家族排行第六,因此稱他為六叔,夫人為六嬸孃。鼎革之際,董六嬸孃避居在白洋朱家。戊子年(1648六嬸孃七月去世,張岱那時避兵於西白山,只能在山居設案祭拜,寫的〈祭六嬸孃董太君文〉將這位官宦大戶女兒的個性、事蹟寫得淋漓盡致。讀了之後,對古典時代「女力」的想像可以更多真實。


祭六嬸孃董太君文


戊子七月十八日,我六嬸孃董太君卒於内寝。其猶子張岱避兵於剡之西白山,不能匍倒抵家,哭臨襄事,乃爲位于山居,制羽牲,酣村醪,爲文以哭之曰:


人家子姪受嬸孃鞠育之恩者有之,教訓之恩者有之,拳養周濟之恩者有之,未有如岱之受吾嬸孃知已之恩之深且大也。嬸孃祖(祖上之意)董文簡公,父黄庭先生,母余太君,止生我嬸孃一人,自小養成一剛愎之性,性之所之,水火不爲阻,虎狼不爲避,刀兵不爲屈。而凡其偶有仇漅,怒罵詬誶,數千日不止,數千金不惜,數千人不畏。(而董家小姐嫁到張家還能不改性子,必有所恃,想必嫁妝豐厚,長她在夫家的氣勢,當然,她更是三個兒子的高堂。)

戊寅年,岱在留都,聞嬸孃與麟武錢相公以產事相角。嬸孃直至其廳事,無所不唾罵,命臧獲輩將大斧盡碎其椅桌門壁而出,錢相公踰垣避之,遂爲越中訕笑,至編爲劇(晚明行為,將社會事件編為劇編為歌謠,嘲弄笑之。民抄董宦事是另個例子)。然吾嬸孃所行事即有已甚,皆從正氣激射而出,如劍芒江濤,當之者但有辟易,自不敢抗衡也。及岱歸,嬸孃言及此事,岱反覆開導,嬸孃亦自知其決裂鹵莽,未嘗不深自悔也。

數年後與鄭履恭父子訐訟,岱實左右我嬸孃,嬸孃亦惟岱言是聽,而岱之所出皆堂堂之陣,正正之旗,未嘗敢輕犯人,而人亦不敢輕犯。鄭履恭雖銜之深,恨之切,及後履恭起義,殺人不眨眼(明清之際不少人借起義之名,操縱他人生死,擴張自家勢力,言及我嬸孃,如樓煩之見項羽,吾嬸孃只神色不動,而鄭履恭弓撥手軟,断不敢以一矢加遺也。以此知邪之不能勝正,雖在讎寇,亦不能自昧其心也。

此時岱亦以策干魯王不用,携家人剡。嬸孃住白洋。岱宅住方元科大廳,而嬸孃宅亦爲李大生都院所踞。登子弟婦念家計如許,不忍輕棄,日發舟航,以所積儲載往胡宅(是登子夫人的娘家),呼岱鉽兒、鑣兒輔掖之。及嬸孃知而弟婦不敢承認,悉卸罪於岱二兒。而岱婦(張宗子夫人終於現身女長輩祭文事蹟,詩文中都只有如猿之妾)與三弟婦妯娌最厚,一力承認,不敢辨,亦不欲辨,致使吾嬸孃恨岱入骨。然猶日:「吾知吾大姪平素決不出此,即有之,亦其二子所爲,吾大姪斷斷不知也。」以岱負罪若此,而嬸孃猶能於衆口鑠金之中獨白岱不能自白之冤,則吾嬸孃之知岱真有超出於尋常萬萬者矣。古人受人一言之知,雖素昧平生,猶欲以死報之,而况岱之受嬸孃鞠育教訓、拳養周濟之恩如此之大,又受嬸孃知己之恩如此之深,雖竭岱之踵頂,猶不能報吾嬸孃萬一。而乃至病不能問,喪不能臨,死不能哭,清夜思之,尚可一日自容於天壤問耶?蓋吾嬸孃之知岱若此,期岱不知若何,而今際此世界,岱自分爲一廢人已矣,不幾孤吾嬸孃之望耶?

雖然,吾嬸孃有丈夫子三人,長怕凝,爲鄭咸一壻,得罪嬸孃,岱百計調停,隧而相見,使其母子如初。而庚辰年飢,登子弟有賑飢之舉,嬸孃不許,岱舌戰三日,吾嬸孃涕泣怒罵者三日,卒得所請,以成此美舉。名子弟最幼,嬸孃曾有托孤之命。今嬸孃死,名子尚未成立,岱歸有盡心忠告,使其讀書成名,繼吾叔祖之簪纓,繼吾叔父之彩筆,必欲得當,以下報宣孟。岱總不能自立,以報嬸孃。然古人受知於人,偶行一事,亦足以上酬知己。而岱於伯凝爲潁考叔,於登子爲馮驩,於名子爲韓厥,以此報吾嬸孃,或亦吾嬸孃之所冥鑒也。鳴呼哀哉!尚饗!



張陛,字登子。著有《救荒事宜》。崇禎十三年庚辰(1640)的飢荒危機,張登子捐了五百石。

















魅力人物

崇禎十一年南京,張宗子在兩位行情人的身上,看到了「婉孌」。

一個是王月生。那年她才十八歲。次年七夕,泰淮選美,王月生以朱市妓次等出身得花魁,為南京第一美女。張宗子慧眼看眾生,發覺最美的王月生,與另一個行情人,膚色黧黑滿面㿬「現代找不到的怪字」奇醜的說書大師柳麻子——「同其婉孌」。

「婉孌」的源頭在《詩經》。齊風〈猗嗟〉,讚美著射藝精湛的年輕美男子體魄的挺拔明亮之後,說他「猗嗟孌兮,清揚婉兮。」齊風〈甫田〉想念起總角年紀的對方「婉兮孌兮,緫角丱兮。」曹風〈候人〉「薈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孌兮,季女斯飢。」邶風〈靜女〉第二段「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

風從齊撫到曹及邶,年輕美好的孌,只有婉的柔順恰好收住青春的鋒芒。婉,總有曲折,心思多。考慮的時間差,顯於外以為柔順,內心卻是有力量的。新出世的美一輩,個性稜角尚未成形,他們試探人世,收斂自己,伺機而動。〈猗嗟〉裡的弓箭手,他的「清揚婉兮」在未來是要「以禦亂兮」,他的婉不在柔順,而在守禮;何其之「孌」,卻那麼達禮,聰明,將來可期。王月生的「婉」:「矜貴寡言笑,女兄弟閒客多方狡獪嘲弄哈侮,不能勾其一粲。」矜貴必有百般心思才能擺出高貴於他人的架子,如果心思不動,王月生再美也是木頭人。

初生之美是「孌」天生、根生的定義,王月生恰好;又醜又有年紀的柳敬亭,如何能「孌」?

張宗子那一夜聽《景陽崗武松打虎》,武松到店沽酒,店內無人,他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嗡嗡共鳴——那時武松二十五歲,柳麻子是人物的青春壯年,也是人物的性別。柳敬亭本姓曹,十五歲時,獷悍無賴,犯法當死,變姓柳。他先在盱眙市說書,儒生莫後光聽到,賞識他的「機變」指點他說:「說書雖小技,然必勾性情,習方俗,如優孟搖頭而歌,而後可以得志。」柳一再揣摩精進,請莫後光批評鑒定,最後莫生說:「子言未發而哀樂具乎其前,使人之性情不能自主,蓋進乎技矣。」(黃宗羲〈柳敬亭傳〉)

夜深,柳麻子衣服恬淨,拭桌剪燈,素瓷靜遞。素、靜、淨、空缸、空甓,聽者「屏」息「靜」坐,傾耳聽之——他刻意控場的氣氛——說書場域以素靜, 聽眾以肅敬——雜質、雜音消除,堅壁清野,身歷聲世界上場,「描寫刻畫,微入毫髮,然又找截乾淨,並不嘮叨」,已經膾炙人口故事,一再剪裁到最精髓,讓每個人心中的經典畫面從想不到的角度動了起來,柳大師腹腔鼓縮,丹田運氣,「款款言之,其疾徐輕重,吞吐抑揚」,說至關鍵,聲如巨鐘,「叱咤叫喊,洶洶崩屋」,又「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超越自己的容貌,自己的年紀,模擬眾生,演繹人情,他的魅力,婉兮孌兮。

王月生恰相反。她是眾聲吵嚷一刻不得靜的世界中,低頭不語的宇宙黑洞。身不由己的風月場中,她唯一能主控的是她的緘默。

柳大師在明亡後重操舊業,到紹興說書不受歡迎。他的技藝在他自己變遷的時代已經被冷落。而王月生,曾有數面之緣的文人留下她令人遐想的身影,早在崇禎十五年慘死張獻忠之手。(余懷《板橋雜記》中卷,王月生即王月。)

難題

於是祝福夢到聆聽

然後眼睛

要經過層層困難才能發現的耳朵

和埋在惡意下要解救的眼睛

被割離的感官

靠語言去聽和看和宣稱感受

全不及格



詩人再現

久違了,他又脫口成詩

前文是她對他發生過什麼都不記

不記得怎麼是對他好的 可以幫助他的

零 !歸零!什麼都沒累積!

零!妳覺得從此什麼都新鮮;我選擇遺忘!

她趕快記住,寫在小本上。

妳只知道單打獨鬥,不適合婚姻。

於是她聽起她的國歌,Isobel, Bjork, Post Album, 1995

my name is Isobel, marry to myself

就像卡拉馬以前 任何狀況 

他都會順口唱出一首歌 完美應和


好事者

每日如恆星般在廚房出現備晚餐的湯姆,前日發訊告知貝絲與祝福,飯在鍋,豆腐在灶,沙拉在冰箱,他有場cricket要去,再見。這這這,兩個女的攪和著叫來的印度烤雞肉配祝福新學的茴香冷盤,邊吃邊吃驚。只有我,貝絲說,臨時宣布要去做什麼,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於是她們要求湯姆發照片、發與友自拍,湯姆以圖為證,附帶一句「貝絲翻動了煮好的飯嗎」;果然,巨大的運動場零零星星的觀眾,看著場中的英式板球進行中。

NBA才結束,世界杯如火如荼,居然有板球大聯盟在比賽,貝絲和湯姆還被找去舊金山看了幾場女子籃球,滿坑滿谷球迷,吵到要戴耳塞;夫婦倆還有歌劇套票,一去數小時,央求祝福來關心垂頭喪氣的小狗。昨日終於等到晚餐放飯訊,說因為舊金巨人隊有棒球賽以及明天有LGBTQ大遊行,城裡可能湧入百萬群眾,他們決定歌劇改票,不出門了,晚餐照常。

過著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除貼隔壁鄰居)的日子不好嗎?

想著想著,忽有所悟。


受人邀,蟲蛀老張。

三十年前讀到八卷本虎丘中秋夜,發現與袁宏道的虎丘雷同,頓時對張宗子失了望。到底他親身去了沒去?他的中秋夜有多少是袁的虎丘,或者這就是蘇州人在虎丘過中秋必定的過程,在「竹肉發」的高潮後,最終感人至深的一人清唱為月夜的終章,所以張宗子的相似句子是因為真實過程的一致?

原始的《夢憶》中,沒有〈虎丘中秋夜〉這一則,而是第三十五則:


崇禎七年閏中秋,倣虎丘故事,會各友於蕺山亭。每友攜斗酒、五簋、十蔬果、紅氈一床,席地鱗次坐。緣山七十餘牀,衰童塌妓,無席無之。在席者七百餘人,能歌者百餘人,同聲唱「澄湖萬頃」,聲如潮湧,山為雷動。諸酒徒轟飲,酒行如泉。夜深客饑,借戒珠寺齋僧大鍋煮飯飯客,長年以大桶担飯不繼。命小傒岕竹、楚煙于山亭演劇十餘齣,妙入情理,擁觀者千人,無蚊虻聲,四鼓方散。月光潑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夜半,白雲冉冉起腳下,前山俱失,香爐、鵞鼻、天柱諸峰,僅露髻尖而已,米家山雪景彷彿見之。 

 

崇禎七年西元一六三四年閏八月十五,張宗子得一機會,在自己的世界複製虎丘中秋。必須有的元素:大滿月,山丘,席地野餐,各色男女,合唱,震動山林,然後深夜,從喧噪一路沈澱到袁宏道和張宗子只聽得到卻看不到獨唱者的感人清聲。

難道他就在一個月前親身經歷了虎丘中秋夜,回到紹興,把握今年閏月絕好機會,號召親朋好友辦一場盛會?崇禎七年祁彪佳巡撫蘇州,全年日記空白,但留下《撫吳疏草》;三百九十二年後推測,張宗子把握時機去蘇州訪祁,中秋夜上虎丘親身驗證袁宏道筆下故事,九成如此。二者的紀錄雖然形似,但張宗子看到更多人之形形色色,在一夫登場前更多人聲、鼓鐃,絲管,歌聲。比袁文的複雜處,不在作者在描寫上較精簡或更細節,而是二者相隔三十年列席虎丘中秋夜,晚明蘇州在這期間的變化,更富庶,更高張,但還是以一夫清唱收場。然後張宗子受了刺激回到家,像那些踢了世界杯又要擊板球打棒球投籃球化妝遊行聽歌劇非得興風作浪的好事者,認為天賜閏中秋,可以讓他大展身手在紹興小城鼓動一場注定一生僅一次可能的月夜大會,「斗酒、五簋、十蔬果、紅氈一床」,宗子規定,能歌者百餘人同唱浣紗記中「澄湖萬頃」一闕,要聲如潮湧,要整山震動。張宗子真是主事者,自家長年家僕借山下戒珠寺大鍋煮飯,挑飯桶上山飯「客」——他做主人招來的——高潮聲音由自家小傒岕竹和楚煙演劇,「妙入情理,擁觀者千人,無蚊虻聲」——指揮家張宗子雙手緩緩下壓,人聲漸弱,左手食指放在雙唇中前,右手舉起握拳,示意眾人收聲。最後雙手同時緊緊一握,四鼓到,結束。

明月並沒因為是偽中秋模仿事件而不來。「月光潑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虎丘中秋夜聲音奪去了月色,在自己的小城,月光親密如友;熟悉的城外諸山,在雲氣中,為他變出米家山雪景,又一個「彷彿」出現張宗子聯想。


〔明〕袁宏道


  虎丘去城可六七里,其山無高岩邃壑,獨以近城,故簫鼓樓船,無日無之。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遊人往來,紛錯如織,而中秋為尤勝。每至是日,傾城闔戶,連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蔀屋,莫不靚妝麗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間,從千人石上至山門,櫛比如鱗。檀板丘積,樽罍雲瀉,遠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雷輥電霍,無得而狀。布席之初,唱者千百,聲若聚蚊,不可辨識。分曹部署,競以歌喉相鬥;雅俗既陳,妍媸自別。未幾而搖頭頓足者,得數十人而已。已而明月浮空,石光如練,一切瓦釜,寂然停聲,屬而和者,才三四輩。一簫,一寸管,一人緩板而歌,竹肉相發,清聲亮徹,聽者魂銷。比至夜深,月影橫斜,荇藻凌亂,則簫板亦不復用,一夫登場,四座屏息,音若細發,響徹雲際,每度一字,幾盡一刻,飛鳥為之徘徊,壯士聽而下淚矣。


  劍泉深不可測,飛岩如削。千頃雲得天池諸山作案,巒壑競秀,最可觴客。但過午則日光射人,不堪久坐耳。文昌閣亦佳,晚樹尤可觀。面北為平遠堂舊址,空曠無際,僅虞山一點在望。堂廢已久,余與江進之謀所以復之,欲祠韋蘇州、白樂天諸公於其中;而病尋作,余既乞歸,恐進之之興亦闌矣。山川興廢,信有時哉!
  吏吳兩載,登虎丘者六。最後與江進之、方子公同登,遲月生公石上,歌者聞令來,皆避匿去,余因謂進之曰:“甚矣,烏紗之橫,皂隸之俗哉!他日去官,有不聽曲此石上者,如月!”今余幸得解官稱吳客矣。虎丘之月,不知尚識余言否耶?
  ——選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排印本《袁宏道集箋校》  



張岱〈虎丘中秋夜〉


虎丘八月半,土著流寓、士夫眷屬、女樂聲伎、曲中名妓戲婆、民間少婦好女、崽子孌童及游冶惡少、清客幫閒、傒僮走空之輩,無不鱗集。自生公台、千人石、鵝澗、劍池、申文定祠下,至試劍石、一二山門,皆鋪氈席地坐,登高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天暝月上,鼓吹百十處,大吹大擂,十番鐃鈸,漁陽摻撾,動地翻天,雷轟鼎沸,呼叫不聞。更定,鼓鐃漸歇,絲管繁興,雜以歌唱,皆錦帆開,澄湖萬頃同場大曲,蹲踏和鑼絲竹肉聲,不辨拍煞。更深,人漸散去,士夫眷屬皆下船水嬉,席席徵歌,人人獻技,南北雜之,管弦迭奏,聽者方辨句字,藻鑒隨之。二鼓人靜,悉屏管弦,洞蕭一縷,哀澀清綿,與肉相引,尚存三四,迭更為之。三鼓,月孤氣肅,人皆寂闃,不雜蚊虻。一夫登場,高坐石上,不簫不拍,聲出如絲,裂石穿雲,串度抑揚,一字一刻。聽者尋入針芥,心血為枯,不敢擊節,惟有點頭。然此時雁比而坐者,猶存百十人焉。使非蘇州,焉討識者!

procrastination-ista

 Procrastination-ista 又有復出的理由。

雖被數次告知油量有點低,她還是開到大半途油燈當真亮了,指標進入危險的一端,才決定下高速公路去找加油站。這年頭到什麼陌生的地方都可以裝得熟門熟路。加滿油,重設導航,回到高速,她在正午下了出口,轉上坡路。行人道上看到一個男的,撐著大陽傘,推著腳踏車吃力地走上坡,傘下露出扶著龍頭的左手,夾著一支燃著的大雪茄。什麼組合,她嘀咕,差一點停下來想確認,不過還是繼續開進墓園。出發前,貝絲祝她此行有意義,她忽然發現自己準備了花,有的沒的,卻沒好好準備心。問貝絲她去看她媽媽時會做些什麼?當然會跟她說話,有時會讀首詩或故事。可祝福看到墓碑快沒入荒煙漫草,連招呼都沒打,就撲上去在烈日下開始又剪又拔整理花束,想起來就呼喚一下爸媽和哥哥問個安。在呼喚與除草的間隔中她想,若是卡拉馬在就有規矩了,他最會跟不在的人說話了,態度超嚴肅的,搞得氣氛超肅穆,老父會喜歡,老媽也會滿意,哥哥自然沒問題。後來她跟卡拉馬說,希望他們都不在那裡了,都自由自在了。

那妳去那裡做什麼?

呃。

原則上是,你去掃墓,然後他們來會你。燒香就是為了這個,和親人有所接觸。

哦。有儀式還是有意義的,我真覺得我是一個,一個⋯⋯

野蠻人。

第二天,心沒有出現轉折,更沒契機。她還是想繼續混,但,在傍晚,忽然站起來找了電話打給在紐約的姐姐。沒人接,答錄機啟動,逝去姐夫的錄音,我們不在家,請留言。過了兩小時她再打了一次,姐姐接起。老姐說如果妳想保持聯絡,妳起碼應該讓現代的聯絡方式可以順利找到妳。就因為這一年她幾次打電話到家裡,或手機都找不到人;雖然她們其實講過幾次電話,而且老姐也沒有常常有話要跟她說。她問,妳的手機可以裝app嗎?老姐說,我不要裝app,我跟什麼人都是電話聯絡。她很想跟她說,所謂「現代的」聯絡方式剛好不是家用電話,但她沒說,忍下很有被責備的感覺。她說起爸爸祭日的昨天去墓園掃墓,姐姐說,我也有想起來。她說她夢到爸爸,總是在最後很弱,需要被照顧的狀態。姐姐很意外。她說,他們人生有很多階段,可以夢到快樂的時期。但夢不是你能選擇的。她回答。姐姐說,那麼這是你的問題,你可以找專業心理分析師。他們會給你幫助的。好不容易掛了電話,她去跟貝絲說,她完全同意,就跟我的大姐一樣,沒接到她的電話就被埋怨。壓力。

由於晚餐沒貢獻菜色,便拿出剛買的紅酒請主廚湯姆,酒居然極佳,兩人當場乾完一瓶,湯姆還在網上即刻訂了半打,作客送人有面子又不貴,三人說笑,食完,暮色中出去遛狗,上次回來時狗有三隻,去年走了兩隻老的,剩下的狗子領大家到祝福不知道的小公園,又轉回家,互道晚安做結。


她又成功地規避了改稿的事。




標本

從各種不可思議的出土物有所感,人生自我修剪,沒有最終的成品,都是階段產物。只是某些階段產物完全已被記憶消磁,但鐵證如山,太令此刻的這個人驚訝。決定不了是否要歸檔人生標本。



想起一首歌

在時差的運作下,夜行動物翻箱倒櫃,決心丟光九十年代遺物,所有的錄音帶,想都不想,所有的紙片,照片,一鼓作氣,永別。眼睛睜開再戰,對著陽光,看到藏在幻燈片裡顏色飽滿不可一世的八十年代。收手了。暫時,饒你一命。

借鄰居的車奔向最愛的生鮮大店 Berkeley Bowl 採買韭菜花,他們一定有,預備配豆腐乾炒給吃素的貝絲和湯姆。開舊車的感覺像回檔到研究生狀態,卻在架上看到絕對不可以、完全背叛BB 店格、幾近腐敗的幾綑韭菜花單位叫價十四塊九九。崩壞、瓦解、凋謝、死亡。This is the end. 



 從開張就光顧
直到閉店的通知最末的署名
才知道那位老闆叫Kazu

一生就好好開自己的店
有幾樣固定的獨家菜
上鈎的顧客就跟著吃著
同行三十四年

店全新時器皿講究
隨著歲月拉長
一一打破
普通正常的碗盤盞
延續呈上不變的口味




異曲同工


英國演員Bill Nighy’s Ill-advised,是唯一愛聽的 podcast,信任他表裡如一,所聽即所見,有個性有閱歷。最近一集裡,一位聽眾問起他對洗衣機的看法。他說他一輩子家裡從來沒有洗衣機,他的衣服都交給專業洗衣服務,到時候來收髒衣服,送回來時完美折疊如新。跟卡拉馬敘述,他說他衣服以前也是送洗,有人來收送。祝福聽了大驚,怎麼這麼高級?他說就是老家樓下那家洗衣店,店前騎樓下常年掛著夾在衣架上的被子毯子風晾著,那時他們兄弟倆一起住,沒有洗衣機,小青年和大少年的舊 Tshirt,沒了鬆緊的襪子得到英倫定製襯衫褲子相同待遇,洗得乾乾淨淨,折得整整齊齊。洗衣店的老闆是個山東老頭,就靠著這生計,把小孩拉拔大,上了大學結了婚。


釀醬

有時被事物說話觸動,心裡小地震而有所悟,記憶中經驗裡相關的,同義的,互相解釋應驗的事例忽然亮起,可以串起來,得小文一篇。若精力不足,火力不夠,寫了幾段擱置後,新領悟逐漸萎化成一種滋味,有點稠度,有點雜陳,小份小份像 sampler,澀於命名的・醬。


出門有發現


祝福幻想過新書發表會。酒水充足,第一個想到的要件。但每次做完書已精疲力竭,一切作罷,通通隨緣。

別人的新書發表會往往坐不住,選最靠門的位置,方便半途而退。

但前幾天那回,已一躲再躲,必須面對,於是準時到場,行禮如儀,也更正了幾處認知:譬如私生活神秘的沈哥哥,根本有一位結交十幾年,年輕貌美的女友;父母好友阮家,除了家姐同齡的女兒外,還有與祝福同齡的小妹,開朗好看。無酒水暢飲,卻有豆漿蛋餅肉餅招待,來自潮州街三代經營新鮮豆漿店,絕好情報。

而作家主角認真看待發表會,寫了稿子當場宣讀,或許是自謙刻意不說「我」,而代以自己的名字,敘述一生對文學的傾心追求,接著點名親友上來說說作者相關的軼事和感想。回家後,跟卡拉馬說起這形式,讓她忽然覺得好像在參加,呃,呃,卡拉馬接話:告別式。

新書發表會是書的告別式。

想起多年前遇到一位散文作家,到處遊逛派,觀察見聞寫成小品那種,他對祝福說:書寫完了,就像死去的親人,應該交給別人去處理。當時聞之駭然,心想,你的作品是死人,我的才不是。現在倒是與新書發表會的新體認銜接上了。

話又說回來,我不也是叫「我」太沈重而寄託於「祝福」。

開車出門

他站在艙門口咆哮

整座山的

猴子 帝雉 星鴉 啄木鳥 林鴝 有羽冠的雀 山羌

還有她

噤聲



告誡

妳蓋子又沒蓋好,水箱滿水拿出來不小心就是災難。生活小節不注意,亂七八糟,等要找人來照顧妳的時候,她看妳活得像豬,就把妳當豬對待,妳死定了。

我人生至此已經很清楚,就是開車,走路,讀書,赴死。

夢到她

他說著摩托車的事,前輪還是後輪如果有什麼裝置,abs, cbs,再加一種,他就換車;機車龍頭有高低,有的會夾到腿,種種細節。就像每次卡拉馬深入一物時,或錶,或刀,或車,或筆,會跟祝福分享他的心得,邏輯性強,分層托出,足足一堂課份量,但不受教氏祝福多半心不在焉,歷年來,大師曾在機心、鍛造紋、引擎、筆尖軟硬的精采高點,震怒下課。他生日要到了,她告訴自己,要好好聽話,要有耐心,不要破壞氣氛,又做最後一根稻草。

話題告一段落,暫停,有意義的注視,祝福抿嘴屏息,足夠的誠意靜默,讓,卡拉馬想起、願意、說:今天醒來前做了一個夢。祝福聆聽。夢到妳,一身紅衣褲,長頭髮束成馬尾,綁了大紅蝴蝶結,很瘦(!),雙手高高地盤著兩三個盛了水的玻璃杯,單足站立,一腿後揚,紅上衣下露出瘦削肋骨,妳興奮地說:你看,我還會這樣!我心想妳還有這一招啊。然後一個玻璃杯朝後飛了出去,砸碎了。就知道會這樣!卡拉馬的夢醒了。他開始上網查問:夢到砸破玻璃杯是什麼意義?顯然對AI答案不滿意,修正再問:夢到別人砸破玻璃杯什麼意義?答案依舊。三問:夢到別人在雜耍中砸破玻璃杯有什麼意義?回報直接刪掉雜耍中又給相同答案。

卡拉馬夢事件的敘述結束。如果身體是瘦的,臉是年輕的嗎?她問。他說:就是妳的樣子,聲音也是妳的。

祝福的感覺在心底窸窸窣窣。馬戲團演員有典故。祝福曾跟病中的老父鬼扯,說自己最近在馬戲團找到工作,所以穿了粉紅色的褲子。老父正經說:是該負起責任了。當時卡拉馬拍手叫好的經典棒喝,改編成夢舞台,祝福以大紅登場,先耍得讓卡拉馬驚嘆「妳還有這招」,穿插有如獎章表揚、充滿好感的瘦削肋骨,卻失手砸了杯子,「就知道會這樣」,她在他的夢中慣性地,由盈而虧地,搞・砸・了。即使擔起了責任還是被認定完不了美,祝福是這麼讓卡拉馬失望?但在失手前她那麼自信地「我還會這樣」盤著水杯,多不容易多好玩兒,順著這風光畫面,任旋轉停止,玻璃杯朝天抛出,落下一一接住,演出圓滿,鞠躬下台——這結局,其實,反而無聊了。就是愛搞砸。算卡拉馬真了解祝福。祝福在夢之外,大紅大紅地回頭看了一眼玻璃碎片,說,才砸了一個,我還有得耍,砸光了換別的。

至於他三緘其口的AI詮釋,原來他不忍說意味著「與夢到的人關係緊張瀕臨破裂」——這才是真鬼扯。



自白者

Taipei
在記憶力喪失前,在執著消散前,在內心的嚴審者制止前,在懶散發作前,在興致自冷前,在想像被現實擊破前,再寫上一段晚明流連大半輩子所見明光,一日一花,生動活潑的人,因為我活著,他們復生。 紙本著作《某代風流》《印象書》《想像書》《十七世紀廢址》 Freedom to informed imagination 敬請賜教 17chinenoire@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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