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一年南京,張宗子在兩位行情人的身上,看到了「婉孌」。
一個是王月生。那年她才十八歲。次年七夕,泰淮選美,王月生以朱市妓次等出身得狀元,為南京第一美女。張宗子慧眼看眾生,發覺最美的王月生,與另一個行情人,膚色黧黑滿面㿬「現代找不到的怪字」奇醜的說書大師柳麻子——「同其婉孌」。
「婉孌」的源頭在《詩經》。齊風〈猗嗟〉,讚美著射藝精湛的年輕美男子體魄的挺拔明亮之後,說他「猗嗟孌兮,清揚婉兮。」齊風〈甫田〉想念起總角年紀的對方「婉兮孌兮,緫角丱兮。」曹風〈候人〉「薈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孌兮,季女斯飢。」邶風〈靜女〉第二段「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
風從齊撫到曹及邶,年輕美好的孌,只有婉的柔順恰好收住青春的鋒芒。婉,總有曲折,心思多。考慮的時間差,顯於外以為柔順,內心卻是有力量的。新出世的美一輩,個性稜角尚未成形,他們試探人世,收斂自己,伺機而動。〈猗嗟〉裡的弓箭手,他的「清揚婉兮」在未來是要「以禦亂兮」,他的婉不在柔順,而在守禮;何其之「孌」,卻那麼達禮,聰明,將來可期。王月生的「婉」:「矜貴寡言笑,女兄弟閒客多方狡獪嘲弄哈侮,不能勾其一粲。」矜貴必有百般心思才能擺出高貴於他人的架子,如果心思不動,王月生再美也是木頭人。
初生之美是「孌」天生、根生的定義,王月生恰好;又醜又有年紀的柳敬亭,如何能「孌」?
張宗子那一夜聽《景陽崗武松打虎》,武松到店沽酒,店內無人,他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嗡嗡共鳴——那時武松二十五歲,柳麻子是人物的青春壯年,也是人物的性別。柳敬亭本姓曹,十五歲時,獷悍無賴,犯法當死,變姓柳。他先在盱眙市說書,儒生莫後光聽到,賞識他的「機變」指點他說:「說書雖小技,然必勾性情,習方俗,如優孟搖頭而歌,而後可以得志。」柳一再揣摩精進,請莫後光批評鑒定,最後莫生說:「子言未發而哀樂具乎其前,使人之性情不能自主,蓋進乎技矣。」(黃宗羲〈柳敬亭傳〉)
夜深,柳麻子拭桌剪燈,素瓷靜遞。素、靜、淨、空缸、空甓,聽者「屏」息「靜」坐,傾耳聽之——他刻意控制出的氣氛——說書場域以素靜, 聽眾以肅敬——雜質、雜音消除,堅壁清野,聲音世界上場,「描寫刻畫,微入毫髮,然又找截乾淨,並不嘮叨」,膾炙人口故事,一再剪裁到最精髓,讓每個人心中的經典畫面從想不到的角度動了起來,「款款言之,其疾徐輕重,吞吐抑揚,入情入理,入筋入骨。」柳大師「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淨」,超越自己的容貌,自己的年紀,以「機變」的天性模擬眾生,演繹人情,他的魅力,婉兮孌兮。
王月生恰相反。她是眾聲吵嚷一刻不得靜的世界中,低頭不語的宇宙黑洞,外界越嘈雜,她就越顯靜,越神秘,動態中最吸引目光的焦點。已經是容貌第一的美女了,她更有猜不透的心思,借幾許眉目間變化或許流露,使她更有媚力,她的風情,孌兮婉兮。
柳大師在明亡後重操舊業,到紹興說書不受歡迎。他的技藝在他自己變遷的時代已經被冷落。而王月生,曾有數面之緣的文人留下她令人遐想的身影,早在崇禎十五年慘死張獻忠之手。(余懷《板橋雜記》中卷,王月生即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