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莽


從Pune浦那機場到旅館的路上,高牆圍起大片樹林,看不到建築。Forest,司機說。城市有圍牆的森林?卻不叫公園?又一說,可能是軍方用地。後來發現,這是常見的景,綿長高牆上冒出大樹,偶而的缺口看進去,雜亂生長的林子,很野外天然,深不見物。

「榛莽」,心底的聲音突然說出這個詞。像看Slow Horses「駑馬」忽然躍出一樣。名詞、名字、字,在要說出、寫下的瞬間棄你而去的人生階段,埋在潛意識常年無用詞卻被現實中有趣的刺激意外吸出對應。

見過的天然林子,冷地帶的紅樹林,白樺林,加州夏季的乾山,大陸遊走沿途的地景,東南亞的濃密叢林,半年來開車發現的小山大山裡的野生叢聚——它們,都喚不出這個美詞。

所以景與詞的應和事件,除了「什麼是榛莽」,更是「為什麼榛莽」。

紅樹林,白樺林不能是榛莽,因為都屬一種,所以有名可冠。

雨水充足的山林,一片綠意,葉形和色差使綠中有斑駁紋理,有風撩過,現出不同顫動和擺動幅度——仍是一種「整體」,自在搖曳可親,沒有榛莽這個詞的「硬性」。叢林溼熱,密不透風,蟲類,禽類,小獸隱形其中。榛莽,在旱土中拔起,樹與叢各自帶著個性,獨立,疏離,互不統屬。一眼掃過,有太多個體,見樹不見林,無以命名的地景——如果以喚出這個詞的地貌來詮釋榛莽的話。


浦那的第三天起更早,把握小旅館早餐放飯音樂未始,其他人尚在夢中時,自由逛逛。站在旅館門口想,每次出去都是左轉,決定往右看看世界。不遠的巷子底,馬路對面,出現一間Fergusson College,清晨校門已開,有學生步入校園,趕緊跟著進去。遇零星校工,無人理會,便再深入;左邊路底建築前有座椅,過去坐下。右側對面有男女坐在椅上說話,除此之外,只聽到樹上的騷動,鷹哨和空白。忽然意識到這是來到這個國度後的第一個寧靜,就連空氣都能供氧。從早到晚不絕於耳的喇叭聲,集體混沌,隔絕在校園之外。在這奇異的靜謐中,注意到對面晨光中圍網後的大樹與眾植物,無序的生長——榛莽就在眼前——居然意外進入榛莽的牆內。




榛莽絕對不是南國心目中的花園,它被逐出王宮古堡名勝古蹟,遠離高級飯店,現代城市;那兒的庭園形式看似簡單,草地覆蓋,整齊間隔的大樹,抬頭可及的花樹鑲邊,只因原生樹種特色,時不時異鳥美禽小猴兒,讓園子像寶地。小格局是大格局的殘夢。在世界遺產級的十六世紀琥珀堡,精緻的圖案進入庭園空間,Mughal gardens的特色出現在植物與水池的四等對稱佈局,炎熱的季節,王后們坐在鞦韆后座上盪向花園與對面的鏡宮,為自己製造風;建築外壁畫上花案,天然植物萃取的顏料,歷經數世紀依舊分明。Mughal Empire蒙兀兒帝國的空間美感是印度園林的基底,筆直線條劃出伊斯蘭天堂花園的四分園(Charbagh),非單一中軸線的思路,時時透露出幾何的、演算的智識愛好。十三年前在新德里紅堡,著名的十七世紀蒙兀兒建築,那時還有藍天白雲,高熱的天氣看到下邊大樹蔭下幾個人著白色袍子長褲席草地而坐,愜意自得;人在景中,很有著 miniature painting 的趣味。




極致造園的京都,美園入口一張美景寫真,進入後,長廊前,果然是那景色在人的注視下活生生。但,年代久遠的園子,為什麼美景層次最前排的一棵幼花樹,還是跟照片一模一樣幼小?這真是開園時那棵樹?庭園之始,櫻花樹在剛種下時,造成構圖中如此突出的焦點,美不勝收的嘆息定格,成長數年後卻破壞了美的比例,因此,每隔幾年得在某個苗圃選出符合幼弱之姿的花樹,挖出、種下,讓園子不斷再現、永恆化最美的那一瞬間?定格的背後,是多少違背一期一會「有機感」的人工心機。

從校門筆直進入的大道,左右對稱分出支道通往校區,被道路隔出的一畦畦方塊園地,如果闢淨了鋪下草地,與原本圍在四邊的矮叢,再點一些花樹,蒙兀兒的天堂花園也就樸素現形了。現在這一畦畦的迷你榛莽,眾植物像被人興之所致種下,沒有人為造園的設計意圖,任其生,任其長,於是漫生,漫長,以旱季維生最精簡的生存狀態,彩度降低,圓的線條在鋸齒的邊緣,無人維護,無人澆灌,自生自滅。不奄奄,不枯,不槁,不萎,硬挺挺地,沒有焦慮感,毫無錯覺的生機勃勃,不足為美卻極富魅力,再努力分析也還是怪、亂、野、不修邊幅——莫非榛莽剛好對上了私人偏好的「永遠完不了美」的「破相」風格,非得「破壞」平衡、協調、秩序與規矩的任性。



植物在局限中眾生齊長的一股勁兒,好似無劃線大馬路上大小車輛夾雜三輪機車同時高鳴齊頭並進,好似長程省道上一輛接一輛花環流蘇裝飾的大卡車,車尾寫著大字BLOW HORN,要按下喇叭唱出你的存在,大卡車就增減速度分出空間,讓一串小車快速通過;像吃完烤玉米正愁往哪裡丟玉米梗時,司機勸道就棄置路邊,牛會過來吃,然後一隻兩隻神聖動物蹭著穢物安逸地躺在路邊,或者昏睡的野狗就阻在上下山梯去訪古蹟的人流中;黑鳶在天空盤旋,降下高樹,翅膀與硬枝遭遇,撞擊出響動,綠色鸚鵡鑽入樹中變成另一片葉子;與本地遊人看對眼又一同自拍揮手分別——生命同時流動,交會,分流——榛莽是混沌脈動的一種寫照。




意外看到印度詞 jugaad,有學問的人翻得有趣:印度式執生。執生在廣東話裡是隨機應變的意思,jugaad是以有限的資源創造最大的可能,靈活變通。榛莽,可以說是jugaad心態下的園林觀?在旱季,萬物都得是執生大師。



祝福回來,連續七天夢到在南國惹出事端難以脫身。卡拉馬質問:妳在那邊有沒有闖禍?祝福想想:沒有。除了跑到校園逛逛,後來被員工告之是私人校地,必須立刻離開。榛莽附贈了張茂先被逐出瑯嬛福地的滋味,詞的意象,越來越豐富;潛意識運作出一條關注路數,串起旅行中的地景,不期而遇,為它想像生命故事,是自己為自己創造切入這個魔力古國之破題法,為自己換一個珍貴的、自生的、非物質紀念品。

把玩著紀念品的影像,忍不住,好奇起榛莽等待的雨季。據說一天不過下一兩個小時的雨,有一年中最美好的綠。

 

自白者

Taipei
在記憶力喪失前,在執著消散前,在內心的嚴審者制止前,在懶散發作前,在興致自冷前,在想像被現實擊破前,再寫上一段晚明流連大半輩子所見明光,一日一花,生動活潑的人,因為我活著,他們復生。 紙本著作《某代風流》《印象書》《想像書》《十七世紀廢址》 Freedom to informed imagination 敬請賜教 17chinenoire@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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