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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至大海

明清紹興府志中的地圖,方位北下南上,在頁的下緣,地界之盡,波濤線條填滿,文字說明「北至大海」。



怎麼會是大海呢?以前想。現在明白了。

張宗子記憶中不得了的白洋大潮,他說是從對面海寧過來的「海潮」,湧至他們站立的海塘(隄防),「 潮到塘,盡力一礡,水激射,濺起數丈,著面皆濕。旋捲而右,龜山一攩,轟怒非常,礮碎龍湫,半空雪舞。」白洋和一旁的龜山在張宗子認識的世界是濱海的。查現代地圖,白洋在今天浙江省紹興市柯橋區安昌街道最北端;龜山(現名大和山),和宗子文中潮頭的龕、頳兩山,三山現在都在錢塘江南邊的陸地上。三江閘的遺址在紹興市越城區斗門鎮三江村,距離紹興市北十五公里左右,換句話說,晚明紹興城距離海只有十五公里。現在紹興市離曹娥江入錢塘江的河口直線距離約三十五公里,比晚明時期增加了近二十公里的陸地。

原來錢塘江河道自古到今多次變化,一直往北移,以南淤積成陸地。正好派上「滄海桑田」一詞。











 

定海水操

崇禎十一年戊寅(1638)年初,張宗子有補陀(普陀)之行,朋友之中只有秦一生「聞招即赴」。他們先到四明(寧波),禮天童、阿育王、雪竇諸古刹,二月十六他登甬江口招寶山,下山坐香船出發,在船上過了地獄般的兩夜,經舟山時天猶未曙,渡蓮花洋,終於到了普陀。三天兩夜後又下香船,回程風大順,一夜就到了招寶山。這一趟艱險渡海的普陀之行,他寫了〈海志〉紀錄,收在《瑯嬛文集》的記類。


〈定海水操〉應該來自這次普陀之行,然而〈海志〉中並沒有特別的水操紀錄。定海演武場在招寶山海岸,是他〈海志〉之行的起點和回程的終點,或許水操發生在他出海之前或之後。


定海演武場在招寶山海岸。水操用大戰船、唬船、艨艟、鬥艦數千餘艘,雜以魚艓輕(舟蠡),來往如織。舳艫相隔,呼吸難通,以表語目,以鼓語耳,截擊要遮,尺寸不爽。健兒瞭望,猿蹲桅斗,哨見敵船,從斗上擲身騰空汆水,破浪衝濤,頃刻到岸,走報中軍,又趵躍入水,輕如魚鳧。水操尤奇在夜戰,旌旗干櫓皆挂一小燈,青布幕之,畫角一聲,萬蠟齊舉,水光映射,影又倍之。招寶山凭欄俯視,如烹斗煮星,釜湯正沸。火炮轟裂,如風雨晦冥中電光翕焱,使人不敢正視; 又如雷斧斷崖石,下墜不測之淵,觀者褫魄。


〈海志〉中有幾處相關的見聞。


在出海去普陀的那一天早上,他爬上招寶山,風極大,他是坐著一級一級上去(僵臥石上,以尻拾蹬,一級一臥),從辰時到未時(早上七時到下午三時,長八小時,短四小時)才到山上的佛寺。在山頂的確有俯瞰,但是在白天,「寺後見海,無所辨海,惟見玄黃攫奪,開眥眩迷而已。坐閣上視山腳,如俯瞰絕壑,舟如芥,人如豆,聞人聲嚶嚶如甕中蠅。私念少頃舟過,余亦芥中豆也。」爬上招寶山不是件容易事,要從那個角度看夜間水操,他得有好計劃。


夜半過橫水洋,「五鼓過舟山,城頭漆漆,天猶未曙,瀕岸戰船數十艘,軍容甚壯。」他在普陀山時,第二天更定(晚上七時起),「聞炮聲,或言賊船與帶魚船在蓮花洋廝殺。余亟往,據梵山岡上,見釣船千艘,聞警皆避入千步沙。十餘艘在外洋,後至者賊襲之,斫殺數十人,搶其三舟去,焚其二舟。火光燭天,海水如沸,此來得見海戰,尤奇。」嘉靖年間的倭亂,寧波、舟山都深受其害,張岱去普陀時,倭亂已平息,所見截殺帶魚船事件,應是地方性隨機的犯罪。停泊在舟山的戰船文中沒見出動對付海賊。


張宗子所乘的香船,他都以「下香船」「下舟」,可見船身出水不高,艙在水面下。他說明:「下香船是現世地獄。香船兩槅,上坐善男子,下坐信女人。大篷捆縛,密不通氣,而中藏不盥不漱,遺溲遺溺之人數百輩。及之通嗜慾言語(《禮記》「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進香人來自各地,方言不同,習慣不同,而香頭皆通。),飲食水火之事,皆香頭為之。香頭者何?某寺和尚也。備種種醜態,種種惡臭,如何消受?」他認為要去普陀,非坐唬船不可,「唬船有官艙,既可行立坐臥,而日間收斂箬篷,合數艙成一戰場。兩傍用十八槳,蕩槳者水營精勇,其領袖捕盜,又慣習水戰,出沒波濤者也。遇風浪,則棄帆而槳。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以其扶之者眾也,唬船似之矣。」


這次禮佛之行,張宗子全程吃素,對清饞家而言是很大的犧牲。四明古刹,他寫了〈天童寺僧〉,〈阿育王寺舍利〉。同行友人秦一生觀阿育王寺舍利沒看到異象,如傳言,同年八月去世。九月三日張宗子在西湖,獨步堤上,想到「無日不與岱游」的秦一生,祭文內容源源而出。之後,仍是九月,他已經到了南京,一上岸,即刻造訪閔汶水於桃葉渡;他在南京一待數月,所見之人所遇之事,一生難忘。


定海水操真的發生了?從白天一直到夜晚,數千艘各型戰船,以表,以鼓互傳訊息;在桅斗上瞭望的健兒,從斗上直接高空跳水,游到岸上跟總部報告,再躍入水中回到偵查位置。觀者被褫奪魂魄的夜戰,俯看的角度,和在梵山岡上看到下面蓮花洋海賊攻擊帶魚船的角度一樣,「火光燭天,海水如沸」,與「烹斗煮星,釜湯正沸」,剛好對齊,前者寫實,後者以茶湯比喻微形化。可能真的發生了。也可能發生的位置在明亡後的山裡,在寂靜無聲中,他將普陀之行的印象剪接改造成一場激勵人心的極短篇小說,護駕入海的魯王。

晚明女長輩

張宗子講到茶、泉水時,提到董日鑄先生的茶理就是簡單的濃、熱、滿。

董懋策字揆仲,會稽人,董玘(1483—1546, 諡文簡)之曾孫,精於易理,學者稱為日鑄先生,在紹興蕺山之南講學,每年有數百人從各處來求學,學舍不足則租房子,月旦(初一)總課(總結課考),都要糊名易書(換人抄寫)。兄懋史,弟懋中,皆相繼登第,而策獨不售,亡幾病卒,其友提學副使張汝霖(張岱祖父)爲之私諡置祠蕺山之巔。董先生是嚴肅的學者,對茶的滋味不解也不在乎,滿滿一杯熱濃茶,達到他的需要就是道理。

張家和董家是親家。日鑄先生弟弟懋中(字建叔,號黄庭)和夫人余氏所生的獨生女,嫁給張汝懋的兒子張景華(字六符),生三子,長子字伯凝,次子登子,三子名子;女兒嫁給朱燮元的第四子朱兆宣。張汝懋是張岱祖父張汝霖的弟弟,也就是張岱的叔祖,張景華則是堂叔,去世較早,家族排行第六,因此稱他為六叔,夫人為六嬸孃。鼎革之際,董六嬸孃避居在白洋朱家。戊子年(1648六嬸孃七月去世,張岱那時避兵於西白山,只能在山居設案祭拜,寫的〈祭六嬸孃董太君文〉將這位官宦大戶女兒的個性、事蹟寫得淋漓盡致。讀了之後,對古典時代「女力」的想像可以更多真實。


祭六嬸孃董太君文


戊子七月十八日,我六嬸孃董太君卒於内寝。其猶子張岱避兵於剡之西白山,不能匍倒抵家,哭臨襄事,乃爲位于山居,制羽牲,酣村醪,爲文以哭之曰:


人家子姪受嬸孃鞠育之恩者有之,教訓之恩者有之,拳養周濟之恩者有之,未有如岱之受吾嬸孃知已之恩之深且大也。嬸孃祖(祖上之意)董文簡公,父黄庭先生,母余太君,止生我嬸孃一人,自小養成一剛愎之性,性之所之,水火不爲阻,虎狼不爲避,刀兵不爲屈。而凡其偶有仇漅,怒罵詬誶,數千日不止,數千金不惜,數千人不畏。(而董家小姐嫁到張家還能不改性子,必有所恃,想必嫁妝豐厚,長她在夫家的氣勢,當然,她更是三個兒子的高堂。)

戊寅年,岱在留都,聞嬸孃與麟武錢相公以產事相角。嬸孃直至其廳事,無所不唾罵,命臧獲輩將大斧盡碎其椅桌門壁而出,錢相公踰垣避之,遂爲越中訕笑,至編爲劇(晚明行為,將社會事件編為劇編為歌謠,嘲弄笑之。民抄董宦事是另個例子)。然吾嬸孃所行事即有已甚,皆從正氣激射而出,如劍芒江濤,當之者但有辟易,自不敢抗衡也。及岱歸,嬸孃言及此事,岱反覆開導,嬸孃亦自知其決裂鹵莽,未嘗不深自悔也。

數年後與鄭履恭父子訐訟,岱實左右我嬸孃,嬸孃亦惟岱言是聽,而岱之所出皆堂堂之陣,正正之旗,未嘗敢輕犯人,而人亦不敢輕犯。鄭履恭雖銜之深,恨之切,及後履恭起義,殺人不眨眼(明清之際不少人借起義之名,操縱他人生死,擴張自家勢力,言及我嬸孃,如樓煩之見項羽,吾嬸孃只神色不動,而鄭履恭弓撥手軟,断不敢以一矢加遺也。以此知邪之不能勝正,雖在讎寇,亦不能自昧其心也。

此時岱亦以策干魯王不用,携家人剡。嬸孃住白洋。岱宅住方元科大廳,而嬸孃宅亦爲李大生都院所踞。登子弟婦念家計如許,不忍輕棄,日發舟航,以所積儲載往胡宅(是登子夫人的娘家),呼岱鉽兒、鑣兒輔掖之。及嬸孃知而弟婦不敢承認,悉卸罪於岱二兒。而岱婦(張宗子夫人終於現身女長輩祭文事蹟,詩文中都只有如猿之妾)與三弟婦妯娌最厚,一力承認,不敢辨,亦不欲辨,致使吾嬸孃恨岱入骨。然猶日:「吾知吾大姪平素決不出此,即有之,亦其二子所爲,吾大姪斷斷不知也。」以岱負罪若此,而嬸孃猶能於衆口鑠金之中獨白岱不能自白之冤,則吾嬸孃之知岱真有超出於尋常萬萬者矣。古人受人一言之知,雖素昧平生,猶欲以死報之,而况岱之受嬸孃鞠育教訓、拳養周濟之恩如此之大,又受嬸孃知己之恩如此之深,雖竭岱之踵頂,猶不能報吾嬸孃萬一。而乃至病不能問,喪不能臨,死不能哭,清夜思之,尚可一日自容於天壤問耶?蓋吾嬸孃之知岱若此,期岱不知若何,而今際此世界,岱自分爲一廢人已矣,不幾孤吾嬸孃之望耶?

雖然,吾嬸孃有丈夫子三人,長怕凝,爲鄭咸一壻,得罪嬸孃,岱百計調停,隧而相見,使其母子如初。而庚辰年飢,登子弟有賑飢之舉,嬸孃不許,岱舌戰三日,吾嬸孃涕泣怒罵者三日,卒得所請,以成此美舉。名子弟最幼,嬸孃曾有托孤之命。今嬸孃死,名子尚未成立,岱歸有盡心忠告,使其讀書成名,繼吾叔祖之簪纓,繼吾叔父之彩筆,必欲得當,以下報宣孟。岱總不能自立,以報嬸孃。然古人受知於人,偶行一事,亦足以上酬知己。而岱於伯凝爲潁考叔,於登子爲馮驩,於名子爲韓厥,以此報吾嬸孃,或亦吾嬸孃之所冥鑒也。鳴呼哀哉!尚饗!



張陛,字登子。著有《救荒事宜》。崇禎十三年庚辰(1640)的飢荒危機,張登子捐了五百石。

















魅力人物

崇禎十一年南京,張宗子在兩位行情人的身上,看到了「婉孌」。

一個是王月生。那年她才十八歲。次年七夕,泰淮選美,王月生以朱市妓次等出身得花魁,為南京第一美女。張宗子慧眼看眾生,發覺最美的王月生,與另一個行情人,膚色黧黑滿面㿬「現代找不到的怪字」奇醜的說書大師柳麻子——「同其婉孌」。

「婉孌」的源頭在《詩經》。齊風〈猗嗟〉,讚美著射藝精湛的年輕美男子體魄的挺拔明亮之後,說他「猗嗟孌兮,清揚婉兮。」齊風〈甫田〉想念起總角年紀的對方「婉兮孌兮,緫角丱兮。」曹風〈候人〉「薈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孌兮,季女斯飢。」邶風〈靜女〉第二段「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

風從齊撫到曹及邶,年輕美好的孌,只有婉的柔順恰好收住青春的鋒芒。婉,總有曲折,心思多。考慮的時間差,顯於外以為柔順,內心卻是有力量的。新出世的美一輩,個性稜角尚未成形,他們試探人世,收斂自己,伺機而動。〈猗嗟〉裡的弓箭手,他的「清揚婉兮」在未來是要「以禦亂兮」,他的婉不在柔順,而在守禮;何其之「孌」,卻那麼達禮,聰明,將來可期。王月生的「婉」:「矜貴寡言笑,女兄弟閒客多方狡獪嘲弄哈侮,不能勾其一粲。」矜貴必有百般心思才能擺出高貴於他人的架子,如果心思不動,王月生再美也是木頭人。

初生之美是「孌」天生、根生的定義,王月生恰好;又醜又有年紀的柳敬亭,如何能「孌」?

張宗子那一夜聽《景陽崗武松打虎》,武松到店沽酒,店內無人,他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嗡嗡共鳴——那時武松二十五歲,柳麻子是人物的青春壯年,也是人物的性別。柳敬亭本姓曹,十五歲時,獷悍無賴,犯法當死,變姓柳。他先在盱眙市說書,儒生莫後光聽到,賞識他的「機變」指點他說:「說書雖小技,然必勾性情,習方俗,如優孟搖頭而歌,而後可以得志。」柳一再揣摩精進,請莫後光批評鑒定,最後莫生說:「子言未發而哀樂具乎其前,使人之性情不能自主,蓋進乎技矣。」(黃宗羲〈柳敬亭傳〉)

夜深,柳麻子衣服恬淨,拭桌剪燈,素瓷靜遞。素、靜、淨、空缸、空甓,聽者「屏」息「靜」坐,傾耳聽之——他刻意控場的氣氛——說書場域以素靜, 聽眾以肅敬——雜質、雜音消除,堅壁清野,身歷聲世界上場,「描寫刻畫,微入毫髮,然又找截乾淨,並不嘮叨」,已經膾炙人口故事,一再剪裁到最精髓,讓每個人心中的經典畫面從想不到的角度動了起來,柳大師腹腔鼓縮,丹田運氣,「款款言之,其疾徐輕重,吞吐抑揚」,說至關鍵,聲如巨鐘,「叱咤叫喊,洶洶崩屋」,又「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超越自己的容貌,自己的年紀,模擬眾生,演繹人情,他的魅力,婉兮孌兮。

王月生恰相反。她是眾聲吵嚷一刻不得靜的世界中,低頭不語的宇宙黑洞。身不由己的風月場中,她唯一能主控的是她的緘默。

柳大師在明亡後重操舊業,到紹興說書不受歡迎。他的技藝在他自己變遷的時代已經被冷落。而王月生,曾有數面之緣的文人留下她令人遐想的身影,早在崇禎十五年慘死張獻忠之手。(余懷《板橋雜記》中卷,王月生即王月。)

好事者

每日如恆星般在廚房出現備晚餐的湯姆,前日發訊告知貝絲與祝福,飯在鍋,豆腐在灶,沙拉在冰箱,他有場cricket要去,再見。這這這,兩個女的攪和著叫來的印度烤雞肉配祝福新學的茴香冷盤,邊吃邊吃驚。只有我,貝絲說,臨時宣布要去做什麼,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於是她們要求湯姆發照片、發與友自拍,湯姆以圖為證,附帶一句「貝絲翻動了煮好的飯嗎」;果然,巨大的運動場零零星星的觀眾,看著場中的英式板球進行中。

NBA才結束,世界杯如火如荼,居然有板球大聯盟在比賽,貝絲和湯姆還被找去舊金山看了幾場女子籃球,滿坑滿谷球迷,吵到要戴耳塞;夫婦倆還有歌劇套票,一去數小時,央求祝福來關心垂頭喪氣的小狗。昨日終於等到晚餐放飯訊,說因為舊金巨人隊有棒球賽以及明天有LGBTQ大遊行,城裡可能湧入百萬群眾,他們決定歌劇改票,不出門了,晚餐照常。

過著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除貼隔壁鄰居)的日子不好嗎?

想著想著,忽有所悟。


受人邀,蟲蛀老張。

三十年前讀到八卷本虎丘中秋夜,發現與袁宏道的虎丘雷同,頓時對張宗子失了望。到底他親身去了沒去?他的中秋夜有多少是袁的虎丘,或者這就是蘇州人在虎丘過中秋必定的過程,在「竹肉發」的高潮後,最終感人至深的一人清唱為月夜的終章,所以張宗子的相似句子是因為真實過程的一致?

原始的《夢憶》中,沒有〈虎丘中秋夜〉這一則,而是第三十五則:


崇禎七年閏中秋,倣虎丘故事,會各友於蕺山亭。每友攜斗酒、五簋、十蔬果、紅氈一床,席地鱗次坐。緣山七十餘牀,衰童塌妓,無席無之。在席者七百餘人,能歌者百餘人,同聲唱「澄湖萬頃」,聲如潮湧,山為雷動。諸酒徒轟飲,酒行如泉。夜深客饑,借戒珠寺齋僧大鍋煮飯飯客,長年以大桶担飯不繼。命小傒岕竹、楚煙于山亭演劇十餘齣,妙入情理,擁觀者千人,無蚊虻聲,四鼓方散。月光潑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夜半,白雲冉冉起腳下,前山俱失,香爐、鵞鼻、天柱諸峰,僅露髻尖而已,米家山雪景彷彿見之。 

 

崇禎七年西元一六三四年閏八月十五,張宗子得一機會,在自己的世界複製虎丘中秋。必須有的元素:大滿月,山丘,席地野餐,各色男女,合唱,震動山林,然後深夜,從喧噪一路沈澱到袁宏道和張宗子只聽得到卻看不到獨唱者的感人清聲。

難道他就在一個月前親身經歷了虎丘中秋夜,回到紹興,把握今年閏月絕好機會,號召親朋好友辦一場盛會?崇禎七年祁彪佳巡撫蘇州,全年日記空白,但留下《撫吳疏草》;三百九十二年後推測,張宗子把握時機去蘇州訪祁,中秋夜上虎丘親身驗證袁宏道筆下故事,九成如此。二者的紀錄雖然形似,但張宗子看到更多人之形形色色,在一夫登場前更多人聲、鼓鐃,絲管,歌聲。比袁文的複雜處,不在作者在描寫上較精簡或更細節,而是二者相隔三十年列席虎丘中秋夜,晚明蘇州在這期間的變化,更富庶,更高張,但還是以一夫清唱收場。然後張宗子受了刺激回到家,像那些踢了世界杯又要擊板球打棒球投籃球化妝遊行聽歌劇非得興風作浪的好事者,認為天賜閏中秋,可以讓他大展身手在紹興小城鼓動一場注定一生僅一次可能的月夜大會,「斗酒、五簋、十蔬果、紅氈一床」,宗子規定,能歌者百餘人同唱浣紗記中「澄湖萬頃」一闕,要聲如潮湧,要整山震動。張宗子真是主事者,自家長年家僕借山下戒珠寺大鍋煮飯,挑飯桶上山飯「客」——他做主人招來的——高潮聲音由自家小傒岕竹和楚煙演劇,「妙入情理,擁觀者千人,無蚊虻聲」——指揮家張宗子雙手緩緩下壓,人聲漸弱,左手食指放在雙唇中前,右手舉起握拳,示意眾人收聲。最後雙手同時緊緊一握,四鼓到,結束。

明月並沒因為是偽中秋模仿事件而不來。「月光潑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虎丘中秋夜聲音奪去了月色,在自己的小城,月光親密如友;熟悉的城外諸山,在雲氣中,為他變出米家山雪景,又一個「彷彿」出現張宗子聯想。


〔明〕袁宏道


  虎丘去城可六七里,其山無高岩邃壑,獨以近城,故簫鼓樓船,無日無之。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遊人往來,紛錯如織,而中秋為尤勝。每至是日,傾城闔戶,連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蔀屋,莫不靚妝麗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間,從千人石上至山門,櫛比如鱗。檀板丘積,樽罍雲瀉,遠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雷輥電霍,無得而狀。布席之初,唱者千百,聲若聚蚊,不可辨識。分曹部署,競以歌喉相鬥;雅俗既陳,妍媸自別。未幾而搖頭頓足者,得數十人而已。已而明月浮空,石光如練,一切瓦釜,寂然停聲,屬而和者,才三四輩。一簫,一寸管,一人緩板而歌,竹肉相發,清聲亮徹,聽者魂銷。比至夜深,月影橫斜,荇藻凌亂,則簫板亦不復用,一夫登場,四座屏息,音若細發,響徹雲際,每度一字,幾盡一刻,飛鳥為之徘徊,壯士聽而下淚矣。


  劍泉深不可測,飛岩如削。千頃雲得天池諸山作案,巒壑競秀,最可觴客。但過午則日光射人,不堪久坐耳。文昌閣亦佳,晚樹尤可觀。面北為平遠堂舊址,空曠無際,僅虞山一點在望。堂廢已久,余與江進之謀所以復之,欲祠韋蘇州、白樂天諸公於其中;而病尋作,余既乞歸,恐進之之興亦闌矣。山川興廢,信有時哉!
  吏吳兩載,登虎丘者六。最後與江進之、方子公同登,遲月生公石上,歌者聞令來,皆避匿去,余因謂進之曰:“甚矣,烏紗之橫,皂隸之俗哉!他日去官,有不聽曲此石上者,如月!”今余幸得解官稱吳客矣。虎丘之月,不知尚識余言否耶?
  ——選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排印本《袁宏道集箋校》  



張岱〈虎丘中秋夜〉


虎丘八月半,土著流寓、士夫眷屬、女樂聲伎、曲中名妓戲婆、民間少婦好女、崽子孌童及游冶惡少、清客幫閒、傒僮走空之輩,無不鱗集。自生公台、千人石、鵝澗、劍池、申文定祠下,至試劍石、一二山門,皆鋪氈席地坐,登高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天暝月上,鼓吹百十處,大吹大擂,十番鐃鈸,漁陽摻撾,動地翻天,雷轟鼎沸,呼叫不聞。更定,鼓鐃漸歇,絲管繁興,雜以歌唱,皆錦帆開,澄湖萬頃同場大曲,蹲踏和鑼絲竹肉聲,不辨拍煞。更深,人漸散去,士夫眷屬皆下船水嬉,席席徵歌,人人獻技,南北雜之,管弦迭奏,聽者方辨句字,藻鑒隨之。二鼓人靜,悉屏管弦,洞蕭一縷,哀澀清綿,與肉相引,尚存三四,迭更為之。三鼓,月孤氣肅,人皆寂闃,不雜蚊虻。一夫登場,高坐石上,不簫不拍,聲出如絲,裂石穿雲,串度抑揚,一字一刻。聽者尋入針芥,心血為枯,不敢擊節,惟有點頭。然此時雁比而坐者,猶存百十人焉。使非蘇州,焉討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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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岱《夢憶》兩卷本








南京圖書館所藏張岱《夢憶》二卷本,是與顧公燮《硯餘隨筆》合為一冊的抄本;《夢憶》在前,《硯餘隨筆》在後。

二卷本《夢憶》與金忠淳所編《硯雲甲篇》中的一卷本《夢憶》基本一致,並錄有一卷本不知名收藏者的序,以及卷後金忠淳的完整識語。

內容上雖是同一本書,卻分為兩卷。

上卷與一卷本次序一致,第一篇《鍾山》,結束於第二十三篇《越中清饞》。

一卷本在《越中清饞》之後篇章順序是:
二十四 揚州人日飲食於瘦馬之身者數十百人
二十五 竹與漆與銅與窰,賤工也。
二十六 姚簡叔畫千古,人亦千古。
二十七 南京柳麻子,黧黑….
二十八 揚州清明日....


二卷本中「二十四」「二十五」挪到「二十七」之後,「二十八」之前。也就是以下次序:
二十四姚簡叔畫千古,人亦千古。
二十五 南京柳麻子,黧黑….
二十六 揚州人日飲食於瘦馬之身者數十百人
二十七 竹與漆與銅與窰,賤工也。
二十八 揚州清明日....
之後篇章次序與一卷本一致

二卷本的下卷始於「姚簡叔畫千古,人亦千古。」



《夢憶》二卷抄本有蹊蹺。

與古抄本常見的楷體不同,二卷本抄寫者以一手好行楷,從頭到尾,筆力貫徹,墨色一致,看不出腕力不濟了、心急了的半點人性破綻;偶有字句順序調整之處,或在「揚州清明」一則中,張岱為實景客製的「長塘豐草」,抄寫者寫成熟悉的「長林豐草」詞組。

抄本書寫在版面一式的紙上,應該是已印好的稿紙,墨色版框,左右雙邊(即在邊欄內左右加一細線),版心上有一道、下有兩道橫線,並不形成魚尾。墨色界行,半頁十行,每行皆書二十二字,字的美形,大小,墨色濃度,直下居中無偏移,控制到近乎機械性的完美。無緣見到原件,若就螢幕上影像,要誤以為是精美的軟體字刻版,也有可能。

這是抄本所有者親抄?還是委託一位專業抄書者,因為欣賞他的字體,借由他的手工從金忠淳的《硯雲甲編》中複製出,再取新紙一張,續抄一部罕見的《硯餘隨筆》,再合併成一冊?

乾隆四十年(1775)金忠淳(1733-1797)《硯雲甲篇》刻版。

蘇州人顧公燮,在乾隆五十年自序《消夏閑記摘抄》說自己「今則花甲又閱四周(應該是指四周年)」,生年約康熙六十一年(1722)。他的行事,僅見清末徐珂《清稗類抄》〈義俠類〉,義俠者並不是顧公燮,而是他的僕人龔龔,在顧去世後,每逢清明寒食都忠心上墳祭拜。因為僕人之義,主人才得以留下幾筆人生。(顧公燮,字丹午,號澹湖,又號擔瓠,吳郡老諸生也。少從學於陸桂森、張九葉,既入泮,試輒高等。中年放曠,不事舉子業。長子早卒,次子好遊蕩,逐之,走至安慶,有悅之者招為婿,不復還,竟無後。澹湖有義僕曰龔龔者,歿後,每清明,寒食,輒攜盂飯巵酒以上塚,焚紙錢奠之。《清稗類鈔》義俠類/龔龔奠顧澹湖)
顧生的《硯餘隨筆》紀錄下曾祖父顧時縉(字?振峰,1596-1677)所目擊的順治十八年哭廟案始末;顧生另有《消夏閑記摘抄》後改名為《丹午日記》流傳。《消夏閑記摘抄》中也重述了哭廟案,因手邊無此書(雖然有在書架上的印象),無以比較,但感覺上《硯餘隨筆》要早於乾隆五十年的《消夏閑記摘抄》。因為分析顧公燮《消夏閑記摘抄》的作者,居然以為哭廟案是顧公燮
自己目擊,顯然不知在《硯餘隨筆》的第一句:「曾大父振峰公目擊哭廟事深悉顛末因誌以寄慨。」莫非《消夏閑記摘抄》中少了這關鍵目擊者的關鍵?齊全的必早於不全的,因此判斷《硯餘隨筆》是《消夏閑記摘抄》的前身,也因此早於乾隆五十年,與《硯雲甲篇》的刊刻時間接近,也就是乾隆四十年到五十年間。

抄本的原始主人,將《夢憶》與《硯餘隨筆》很不相關的兩部著作在一種特殊字跡下合成一本,他做這件事的時間點,必須是在乾隆四十年之後。他的年紀,感覺上與顧和金為一輩,即生於十八世紀上半,在中年時候,重抄了兩卷本《夢憶》。



他終於知道了這部著作的來歷。書名《夢憶》的家傳抄本,兩卷,其中所招喚出的大明,他在祖父一輩翻閱的神情中,聽到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來的細微笑語。但是硯雲叢書中的夢憶只有一卷。他決定保留自家抄本中的分卷。畢竟每到上卷最末「不可不謂之福德也」,嚴肅的祖上彷彿軟化了,放下書,靜息,望遠,過些時或日,又從下卷再次重讀。緬懷的步調,是私家的。

在鍾山之前補上硯雲夢憶的序;之後也如硯雲,接入編者的識語。他的獨家夢憶出現了全貌,有了作者的名字、家傳。如此通熟如友的書,現在作者憑空出現,身世一如他之前從字裡行間的猜想,仍然陌生,隔閡。他想了想,還是讓這位張岱先生留在金忠淳的說法裡。

夢憶文字中的情感,他矚意特別可傳神的體,不能是正經一式的楷,而是能訴說的熟悉,像家族裡嫡傳的音色。靜心數日,先試抄。三頁滿,對折成書頁觀看,真是很難不被字形的變動干擾。他練了三天,依然寫不出他心目中配得上作者文采活力的一氣呵成。

在書坊中物色,坊主挑出幾部寫得最好的抄本請他過目,他一眼看到了那筆好行楷,不柔不媚有個性,最貼切的字風了。打聽了書記先生的品性和背景,派了小僕觀察回報,選定,說好。小書房安排妥當,光線,溫度,文房工具,依先生意思選筆,上好墨條在端硯發墨,童子屏息研磨,總是有正好的黑汁供先生蘸筆,不影響筆劃粗細。紙也印妥備好。

書記先生到了,先至大書房談談。年紀比他年輕,安靜有禮,目光清澈。他注意看他翻看硯雲夢憶的反應,見過這部著作?

主人要單抄已在收藏中刻印好的著作?刻版書又轉回手寫字,也是種癖好。等到看到家藏手抄本,他才明白主人的意思。

請問抄本可曾輾轉人間?

並非我祖上親抄,我們家寫字有家體,一看即知。我見到時,已是大父枕下愛書。

原來手中抄本已傳三代,今日要滙集未知的新見,精抄重生。

擔此重任,深感榮幸。
這是大事,您不為此寫篇序為記?
他其實是寫了序。
他並沒寫序。
他寫了,但斟酌後未與重生書合冊。
斟酌,因為緬懷之情最好隱在私家。
主人還有另一部要重抄的書,要以他的字。

書生在極專注時,可在三日內完成一冊夢憶篇幅的書。更精緻地運筆,則三日半。但夢憶令他分神。他頭一次抄書時像走在吊索上,一邊是字附身於手的神助,字主導著他手指,腕,肘精妙地橫豎撇捺,輕重一致如有無形的托附支撐;可這回彷彿多了另一側的深淵,讓他忽地跨入一個夢境,其中的聲、光、影帶動出他從不曾聽過、經驗過、也因此不可能存在記憶中,卻莫名地讓他感傷,感傷他不曾去過而因此缺乏,而因此生出的空洞。書裡有世界,許多他可以有的感觸只有在那裡才能得到對應的世界。

他抄了七天完成。後一部,一天功夫結束。

領了抄酬,向主人告辭。



主人要家裡最仔細的小僕,小心折好書頁,次第疊放,夢憶在前,顧生的文章在後,裝成一冊。懂的人看到顧生的文章就立刻明白,這就是主人為他重生的夢憶所做的跋。


如果不知道金忠淳《硯雲甲篇》的存在,而先看到這部兩卷本的《夢憶》,難道不會認為之後寫識語的人就是這抄本的主人?難免會奇怪之前的序說是「一卷」,卻分成上下卷,但這其實無傷大雅。



張宗子在《石匱書》〈藝文志〉中小說類《夢憶》之下注明的「二卷」,上下卷的分卷點,真的就在南京兩卷本的位置?篇章順序也是張岱最原始夢憶的次第?

合理。合乎張岱作者之文理。

但,完全無自信說「就是」。

二卷抄本的時間感是那麼完封在乾隆四十年後,在一情感脈絡真斷代,痛癢變成純字面的那一點之後,不管想透過這精美抄本紀念、留念、保存的原因是什麼,都無關作者寫下夢憶之刻,而與之後《夢憶》這本書擁有者有關。

南圖抄本讓我再次意識到,對一個逝去時空的懷念,在進入新時空的第三代,正式失去了直接真實感,而需要之間一個所愛之人,因為他/她的情感,而對他們鍾情之物也有了直覺的特殊好感。




 

夢境一

都忘了一開始要去南京的原因了。

非常大方的南京圖書館,用自己手機拍下螢幕畫面,請便且免費。

結果朝思暮想的事,在半小時內結束。那個過程,與之前在大雨中涉水去圖書館,與之後溼鞋溼足去逛總統府、六朝博物館比較,太無體感而幾乎遺忘。

也因為,可能,那個抄本沒有想像中令人激動地接近老張,透露出他寫完編輯後最初始的那一刻;而是神秘地夾在金忠淳硯雲版的前序後跋中,次序略調整,分了上下卷;分卷處感受不到老張鼻息,彷彿僅是在硯雲問世後的乾隆年間,又一個與張宗子有緣的有心人,留下的兩卷本。

2006年夏,在北京國家圖書館親手翻開王文誥編的《陶庵夢憶》第一版,讀到他到處都看不到的序——「釐為八卷」——證實了心中長久的推測;那種欣慰,釋懷,古典忽然開啟大門,放你入友善世界的感動——這次悄然無聲,毫無動靜。

我可能真的下車了。













讀到

王季重在甌江中的小島「孤嶼」上,遊文丞相祠。

當年文天祥題詩壁間,在王季重的現在,他看著萬曆年間所刻的詩碑,寫下的印象,讓人毛骨悚然:

八行黑淚,天地無光,

今尸其貌,穹窿其語,以為江山重。

時差中蘇醒看到前半生收集的書,信手拿下翻開而得。


老張五言律


今到繁華華地,還須戰勝肥。

這句笑完,又為

袖穿因索句,骨瘦為論文

有感,

——所有文字有癖的病人們,只有互相為友。

*想李作雲是誰,而去重訪了李長祥,發現他不是山西人,而是四川人!《廢址》裡寫錯了(p. 55)。真不知道是在漫長的三十年中哪一年的錯誤印象,一路不查進入最後的成書裡。使得廢址,終究是瑕疵品 ⋯⋯ 那永恆跟你作對的「肥」,永恆要戰鬥的「肥」,根本就是自己。

祁理孫在書樓上.以斷句.離題

我只是想說
祁理孫庚子年的奕慶藏書之樓書目
不僅是書單子
更是記憶的條目
就連隔了幾百年之後的我
都能看到津䢖秘書時說
在這裡!
二十五年前祁彪佳在蘇州買的
在杭州西湖邊的偶居
拿出來給朋友們看
汲古閣出品
毛晉用心選書校對
簇新的津䢖秘書七十種九十九本十五套
但數來數去書單子上並沒有七十種
少於三十年前在柏克萊爬梯子開玻璃櫥窗翻開收在後面的泛白藍書函側面寫著津逮秘書
what is this?
裡邊紙張脆黃
摸索其中 內容怪奇
曾經想坐定 老實眼珠掃過每一函每一冊看會留下什麼 
與明朝人打破僵局的談資 最宜用來命名園景 文房小物 玩具
一如站在半山坡上的漫畫店
一壁super hero A to Z
一如站在倫敦古怪書店
一壁不知道分類原則 大大小小 但都不厚的書
埋頭工作的主人不得不抬頭回答說
是按照私人印刷出版坊分類的手作書
字型都是各家設計親製
有者不再經營後把自家全套字丟入泰晤士河
付之東流也不可付之同行
他給我看內頁但他的手不肯放掉書因為要價兩千鎊
就像抽著雪茄的刀劍收藏者拿著關刀炫耀我想握握看都絕不鬆手因為我是女的

是嗎?
後來發現這家店是black book片頭的書店場景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跟祁理孫說
他會不會不樂與吾輩抗衡
你的記憶和我的記憶請不要混為一談

可是你知道張卿子是你爸爸繼承自你祖父的朋友
一六一八年祁老爺去杭州吊喪選了新的居停住宿
主人是年輕的張卿子
與祁老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一起訪書從此定交
張卿子在現代網路上是中醫張遂辰寫了傷寒論
但在祁彪佳的五千日裡
只見他在崇禎十三年八月二十八日為陳體玄把過一次脈
長長的爪子輕輕放在虛弱弱的手腕
屢次出現都是以詩文書友之姿
到杭州找什麼特別的書就請張卿子幫忙——晚明必備
他編了史部之十圖志下的名山記四十八卷  
還有子部/稗家/說叢之下的 宋人百家小說一百五十種 皇明百家小說一百二十種


張卿子的驚奇是曾鯨一六二二年為他畫的肖象
距離祁老爺認識他四年後樣子應該沒怎麼變 跟二十年後祁彪佳來往時頂多再添幾筆皺紋
好長的爪輕觸鬚尾
臉一定得感覺到被手拉的幾克重量
心就穩定了
眼睛微瞇
好輕鬆 閒散 適意 不急不徐的張卿子
我幫你找到張魯一來扮演你
五公分的臉在數位解析中放大再放大
直到滿螢幕發現他隱在鬚下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在對我微笑
他要開口說話了
聲線是高還是低是尖還是厚
還是先笑再咳並清嗓
畢竟也好幾百年了
期待他開口的當兒
接觸到他的眼睛
與他對看
有他觀照
我忽然變成明朝人

張卿子的眼睛是進入晚明的portal
西湖的風比現代清爽
空氣好得多
我是誰注視著他的眸子
我是誰被他眸子注視著
我凝視著他的眸子想像他的凝視
卻偏離視線想起羅蘭巴特有天看到拿破崙最小的弟弟照片時
驚奇發現他正看著那雙看著大帝的眼睛!
這驚奇無人有同感 他感受到生命中難免有的幾許孤單感
I wouldn’t be amazed either. 
I am not interested in seeing the emperor through his brother’s eyes
not because something wrong with the medium
but something uninteresting about the object Barthes saw
if Josephine is at the other end of the little brother’s gaze
I would be curious
巴特驚奇中的拿破崙弟弟的眼睛
像玻璃珠反映了拿破崙的影子
像曾經照過大帝的鏡子
你在裡面不會看到拿破崙
所以驚奇有限 驚奇無法伸展
那雙眼睛必須深邃 深井般讓你看到瞳孔透入 虛室生白 的眼睛 你又從那雙眼睛看到自己
在反映的反映的過程中 你從與張卿子的對視解脫 然後發現置身古時空 眼前沒有張卿子
是你變成張卿子的眼睛  還是張卿子曾經深深對視的那個人 沒有鏡子能幫助你

如果曾鯨筆下栩栩如生的明朝人 他們幾公分的頭像 幾公釐的眼睛 在數位放大後 變成不可思議的portal
你只有一次機會 在這條件下 我選張卿子 或是葛一龍 還是王時敏
王時敏二十五歲的肖象 那可是目睹黃公望秋山圖的眼睛 或者 即將目睹秋山圖的眼睛
如果我們的對視是進入對方的視覺經驗 如果已經看過秋山圖 那麼畫的印象是最鮮明之時
但眼睛不會說話
腦海不斷沖刷 一筆一筆王時敏的記憶改造 
眼睛不會說話
透過他語言轉述 表情和手姿的渲染 
秋山圖在所有聽者的想像中 繼續發酵 著色 改動 渲染

五十年後 那雙眼睛 才再一次目睹秋山圖 畫已無法與心目中的那幅畫對應
從曾鯨刻劃的那個青年到五十年後與秋山圖重逢的王時敏
同一雙眼睛 看到的卻是說不出口的兩幅畫
但在之間 難道不是被尊為親眼目睹不世出的秋山圖的那雙偉大眼睛
為奪取那雙眼睛霸佔秋山圖的地位
王翬使了心眼讓秋山圖從潤州張氏家傳逼出轉到王長安的收藏讓人們有機會往觀
那天大宴上
看過明朝的眾多眼睛
擦得雪亮 定睛在王時敏描述的那幅畫
眼睛不一定看到真
能信任時代中的眼睛去 代 我們看到時代
真像鏡子一樣無私
從語言在心之眼建構的影像 永遠精采於瞳孔透入的真相
他們都失望了

還是 選擇看到他們的曾鯨的眼睛 從肖象畫中的雙眸 定出最後焦點 曾鯨分散在時空 
在南京和張宗子混
在西湖定香橋與張宗子混
跟張宗子那麼熟 肖象畫家卻沒將他定在絹紙上 
牢牢捕捉他的神情 他的注視 他的眼神

蝴蝶總是比較難  同時也避免了失望

曾鯨怎麼這麼可愛
對著這個老頭讓他畫下自己 人人放下心防 嘴角上揚 
難得古人都笑了 除了高傲的青年王時敏 
等著被培風閣主 張覲宸 字修羽 
將他趕出瑯嬛福地


本來要說的是?








祁理孫在書樓上.從詩

奕慶藏書之樓,風景很美。妹妹祁德瓊說。

登慶兄藏書樓 
樓倚白雲平,書牀過鄴城。花飛春色暮,山對夕陽明。
窗列江湖色,簷棲鳥雀聲。寂寞追往事,空負謝家名。

同皆令登藏書樓 
樹杪危樓御史臺,牙籤萬軸倚雲開。
知君此日登樓後,不數王家作賦才。

坐剩國書室 
白雲片片繞寒塘,亂木蒹葭客路涼。漫捲疎簾憑畫檻,漁舟雙槳動鳴榔。

樓高入雲,在樹之梢。吊著書名籤的萬卷書函整齊摞在小榻上,風過牙籤鏗然作響。春天,黃昏,祁德瓊背對夕陽看著被照亮的東山。環繞的湖光窗景,聽到屋簷築巢鳥在對話。俯看花叢,平視樹花。寂寞,往事,剩國,家聲;天氣漸涼。遠處清晰傳來漁舟搖槳聲。十七世紀下半,世界重回寧靜。

書樓的遠景,中景,內景都看到了;書樓的前世也點到了;主人呢?

祁理孫(1625-1675),字奕慶,祁五公子。對他的描繪,距離最遠的最失真,最失真的也是最為引用而成定形的偽祁五。說的又是全祖望,在祁氏人物都去世半個多世紀後為祁六公子班孫寫墓碣銘裡,說及自順治十二年來祁家作客的魏畊(1614-1662),祁家「公子兄弟與之誓天稱莫逆」,魏癖好談兵時有酒與妓(有此癖能成事?),「公子兄弟獨以忠義故曲奉之」。

考之魏畊本人,他卻說不是這樣的。
一六五四,順治十一年,歲次甲午十月初八,祁家的靈魂核心商景蘭五十歲,兒子們張樂宴客,熱鬧慶祝,卻讓她格外傷心。(商景蘭,《五十自敍》和《五十初度有感》)。慶賀的外人不知道,魏畊寫了《奉賀祁忠敏中丞公商夫人五秩二十韻》祝壽,可能是他和祁家交集的開始。次年乙未起(順治十二年,西元一六五五),魏生常到山陰跟祁班孫(字奕喜)在密園紫芝軒讀書,吟詩作文,無聊時放舟尋故人之跡,徜徉彌日。
而祁五奕慶,魏畊說他寄托遐外,「不樂抗衡吾輩」。抗衡是對立的力量相抵以取勢力的平衡;魏畊努力想親近祁五,但祁五在平行世界根本不想與他交鋒。魏生也曾登上祁五的書樓,看到縹緗萬卷,圖史總列,主人僅是憑几焚香,有時候作畫,在魚箋絹素上像落塵一樣輕點幾筆,都無注述,冥心誓佛,蕭散卒歲而已。談話呢,奕慶總是超然無言,無不頓證逍遙之境,好像已出人間而窺太初視聽之表;嗒焉欲喪,生滅俱盡,只以遺棄萬物矣。(庚子年1660春,魏畊寫的《奕慶藏書之樓記》,次年通海案發生。)
魏生用盡佛道出世詞語說的就是祁理孫與他的距離:祁五在書樓上,他在下面,外面。

遺棄萬物的祁五,有魏畊不知道的積極一面。徐緘在《題祁奕慶藏書東樓》中說,陵谷變遷時,多少𨌺墨之家急著賣書求生存,只有祁理孫不僅沒賣父祖收藏還在買書,而且不枉為祁承㸁之孫,有其手眼,「貴博更貴精,左采右獲手不停」。徐緘並「苦勸」祁五,書貴在被讀,所以在徐眼裡,祁擁書而未讀。這點,魏生又有不同的察覺。庚子年(順治十七年/1660),祁五讓長子昌徵跟魏生和叔叔班孫學文古詞;有時老師疲睡了,便親自開口教導兒子。魏生意外聽到,發現祁理孫其實詞氣清鬯,泠泠同琴瑟,隨時可指出「某書出某卷第幾行,無不洞了其奧義」。魏生跟祁六笑說,「汝兄於書撐腸拄腹,向人不肯說,乃私與兒子喃喃。大概是所謂藏其狂言者?」不過,魏生曾說從來沒聽過祁五用丹鉛在書上寫下心得的,而幾個世紀後,輾轉收入黃裳手中的祁家書中,祁理孫讀過的《指月錄》,書頁上紅黑藍三色寫入的批注盈滿。

魏生與祁六的關係,紫芝軒裡的投契共處生活,到底有多好?
去歲上剡縣,枉路過君門。吟諷遂情性,得與諸子親。牀下屐互著,檻前荷共薰。
——憶別梅里祁六班孫諸昆季并示朱四甪調,魏畊

牀前屐互著:睏即倒臥,屐隨興脫落,零亂交疊。同榻而眠。

如此友好的祁六和魏畊,通海案腰斬了魏生,放逐了祁六,故事結束。
那幾年在密園的對話,話之後呼之欲出的連續場景,還在魏畊的《雪翁詩集》和祁班孫的《紫芝軒逸稿》之中,一詩一幕,拾出串起,不同的串法,不同的故事。


秋數景

景一:中秋夜;祁理孫設宴書樓,仙梯放下。祁六、魏生與諸客登樓。那夜有酒,琴,箏,月,光明,魏畊醉後高談闊論。

中秋藏書樓置酒對月醉後示祁五
皎若盤龍鏡,碧若瑪瑙杯,欲激此月光,舞蹴起徘徊,況登高樓上,置酒涼風來,銀箏彈急絲,玉笛橫落梅,四座飛觥籌,妙曲還相催,醉罷酬清論,揮麈大言開,君看我豪邁,何如袁宏才,飄飄牛渚詠,緬懷鳳凰臺,豈必庾元亮,乘月朗嘯迴,我願駕烏鵲,濯足天河隈。

景二:第二天,魏生意猶未盡,寫詩促祁五再請酒。「戲」,是「抗衡」的出擊作法;祁五不必出面,自有知意的弟弟化解,也以「戲」代兄回絕。

杪秋戲柬祁五  魏畊
秋風客未歸,籬菊已堪把,昨日傾玉壺,醉後還騎馬,問君能再邀,試掃竹林下。

代五兄戲酬故人索酒  祁六
樓月吐新霽,更深照酒杯。清尊已索盡,明月為誰來。夜半高齋裡,秋聲逐雁回。

景三:雨,白日,清醒了,魏畊知道祁五不可戲也,好好寫首詩吧。

南樓雨中望鑑湖作 魏畊
蒼茫寒雨晦,何處散愁疾。況我離故園,已是清秋日。登樓望鑑湖,臨風陶佳節。翻翻水鳥飛,時時遠嶠滅。雖有芙蓉花,妍姿為誰悅。渺聞漁子歸,浩歌弄舟檝。滄洲倘見招,持尊候蘿月。

祁六在同日同時之作。與魏詩相較,班孫的詩幾乎是眼前景,不為新詞強說愁。魏詩末兩句,仍在期望請酒,我持酒杯敬候;祁六回:浩歌未肯回,兩個酒杯只好自己倒了。

南樓雨中望鑑湖 祁六
我是披裘翁,日涉煙湖淼。芳洲久不開,湖光何處好。魚躍風落潭,鳥沒寒蘿島。青峰嵐氣橫,秋風吹嫋嫋。紛此逸游興,無由窮幽討。幸有最高樓,可以恣遠眺。一舟前浦來,獨向孤雲沓。浩歌未肯回,雙樽空自倒。

那年祁五中秋設宴後就「不樂抗衡」魏畊。秋天的發生到此為止。

初夏數景

下次魏畊再來祁家,荷花盛開。祁五正專攻禪誦,精辨梵文,難得設酒請魏畊登樓。魏畊的詩題名「重飲」——第二度——與中秋夜宴的狂歡詩,之後意猶未盡的「戲」,這回「祁五有雅酌」,魏生再上藏書樓,無音樂,無暢飲,只有風景和談論。第二天再追賦的詩中,沒有上回「醉後還騎馬」的張狂,而是「歸來奏薰風」的清醒餘音。魏畊終於懂得對祁五收斂行為,表現禮數和尊重,對話也用了心思和知識,證明自己不是假狂生;祁五這次似乎對魏畊也放下心防,與他們遊鑑湖,讓兒子跟他們讀書,並拿出自己的畫像和藏書樓書目請魏畊題讚。可惜才以為日子可以如此平安過下去,兩年後大禍果因魏生而至。

景一:重飲

重飲祁五藏書樓(祁時專攻禪誦精辨梵文)魏畊
高樓重對鏡湖東,碧玉一壺清若空。何謝彈絃邀妓女,祇愁落日在芙蓉。蓮花刻漏今宵值,梵宇傳經幾歲通。知爾王維皈白社,論心誰是范郎中。

景二:紫芝軒對雨書懷示祁五
谿邊娑羅樹,角巾散行樂。歸來奏薰風,祁五有雅酌。飛雨從西山,荷氣涼滿閣。雖無雲門深,居然已邱壑。紫蔦翳鳴蟬,白石下秋鶴。解帶滌煩襟,中懷祛憎惡。曾齊物論妙,世喧頗脫落。明日飯僧去,更著阮公屩。請君愛沈冥,勿疑吾寥廓。

景三:與祁五兄弟泛鏡湖
鏡湖明綠水,通塘羞見之。白沙傲霜雪,皎潔映鷺鷥。草木攬靈秀,崿嶂眺屢奇。予未值五月,興趣正愁絕。荷花搖兩岸,蕩漾繞雲物。湖自賀監清,興是二祁發。登臨澹忘懷,蒼茫送落日。惜無王子喬,控鶴下絳霄。雙雙垂素足,相與吹洞簫。棹月且歸走,還過南渡橋。明發上華頂,試覽赤城標。

景四:題贈祁理孫畫像引
山陰祁生三十餘,已能高蹈謝塵居。昨出畫像令我題,宛然趺坐淩清虛。高齋漠漠閒花落,松風萬樹臨絕壑。披圖儼向雪山行,縹緲金仙來綽約。祁生聞爾獲髻珠,門種朗公橘幾株。魏畊他年拂衣去,楞伽一卷須相與。

兄弟

初夏重飲那天,祁班孫也和了一首詩。

奉和雪竇顧五兄藏書樓(時兄專攻禪誦,精辨梵文)祁班孫
沈沈海棠樓,光連晴波空。吾兄翻經處,坐受南窗風。直上援秋蘿,為待伯陽翁。開樽對芙蓉,望見香罏峰。蕭蕭天籟寂,忽與禪心通。妙談支公理,欲訪煙霞蹤。猿啼日將夕,暝色起長松。何時攜手去,遙聽雲門鐘。

從藏書樓眺望出,近景海棠樹掩映,樹蔭下沈沈,遠處晴朗水天如空。「吾兄翻經處,坐受南窗風」。祁六站在南窗前哥哥讀經的位子,感受習習暖風。今天他和魏兄來到藏書樓,阿兄再次設酒招待,上回,是中秋,這回,是白天清酌。阿兄對佛法的研修已進入了原始語言,意義的多層在語意中更為鮮明。伯陽鳥也飛到此,另一面窗外是芙蓉,遙看香爐峰。在安靜的山水草木環繞中,忽然有了悟的感動。

祁理孫的書樓保留下祁氏最具代表性的場景,在同樣的密園,樓之高度,滿室縹緗,萬卷收藏。上他書樓的家人友人外人,自然而然聯想當年澹生堂盛景和祁氏的忠烈;觸景所生之緬懷,皆是傷感。因此而寫下的多首詩中,難免是「我」與祁家書樓的記憶和理解,而不是書樓與它現在的主人。

雅酌那天祁六和魏畊在哥哥的書樓上,是客,但在構思詩句之際,主人和他的樓卻成了客體。魏畊和祁班孫在主人的對面,寫他。魏生的詩老練,反映的還是自己心思的傾向,與主人有關也無關。弟弟的詩裡是風景,談的內容,時間由亮到暗,書樓中變換的真實注視。剩國之子祁班孫的詩,很突出地沒有過去,總是眼前,或者「當下」,因此而清新,透明,真實觸及到了祁理孫。

「吾兄翻經處,坐受南窗風」,隱身在祁氏場景內的第三代主人忽然現身。不僅是書樓上的祁理孫在南窗前翻經的日常身影,還有寫詩的祁班孫,站在哥哥習慣的座位前,感受相同的南風。以後每每在南面窗前,微微的風流動中,遙遠的故事彷彿餘波觸岸,祁家的一切,真的不是一場夢。

直到有一天,終於意識到,班孫寫的僅是「位置」;風撫過的位置,翻經人並沒有坐在上面;空的。

阿兄的位置,祁六看得到,感覺得到,知道,但位置上的人是空。阿兄總是空,他不在。父親殉國那年,哥哥十八歲,班孫十二歲;十年後魏畊初至祁家作客。在這之間,他在母親的期待和賓客的祝賀中,住進父親的紫芝軒,變成新主人。在魏畊身上,他找到了一個活生生的榜樣,痛快的同伴,去探測自己的個性和能力,去學,學詩文見識,學狂,學奔放,學大氣魄,學醉,學放浪形骸,學美,學膽子,在噤聲的時代,還敢企圖。

重飲那天,弟弟和魏畊同來,作詩,小酌,談論,下樓離去。主人看在眼裡,聽著花樹下暗去的光線中,他們對話的聲音,屐音漸遠。

祁五的心裡也有一首詩要回給弟弟。

「何時攜手去,遙聽雲門鐘」

十幾年後,他們一起在湖中菴堂讀書。弟弟問他對丹霞法師一則怎麼想,兄弟倆同以詩偈表達。他的「千秋慶快非常」,弟弟現在說「太明破了」。荷花盛開時的祁六,詩是那麼靈而透,明而破,沒多少背後的情感的姿態。現在,皈依佛門,意象,比喻,隱約,頓悟的深處,他鍛煉出鉅大的心境,容納萬象,又轉化成空。年輕時他的眼睛總是往前看,處身現實而非浸淫過去,他的表相特別透明,事物的自性,無人為之心塵;在歷經大難,流放,逃歸,出家後,他一一穿過到了背面,「天陰赤腳行」,意義在重組的意象,錯置的連繫,習慣的理解路徑改道,有血有肉,走過覺悟必經的困頓暗道,才有相對的豁然開朗,光明普照。

自白者

Taipei
在記憶力喪失前,在執著消散前,在內心的嚴審者制止前,在懶散發作前,在興致自冷前,在想像被現實擊破前,再寫上一段晚明流連大半輩子所見明光,一日一花,生動活潑的人,因為我活著,他們復生。 紙本著作《某代風流》《印象書》《想像書》《十七世紀廢址》 Freedom to informed imagination 敬請賜教 17chinenoire@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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