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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女長輩

張宗子講到茶、泉水時,提到董日鑄先生的茶理就是簡單的濃、熱、滿。

董懋策字揆仲,會稽人,董玘(1483—1546, 諡文簡)之曾孫,精於易理,學者稱為日鑄先生,在紹興蕺山之南講學,每年有數百人從各處來求學,學舍不足則租房子,月旦(初一)總課(總結課考),都要糊名易書(換人抄寫)。兄懋史,弟懋中,皆相繼登第,而策獨不售,亡幾病卒,其友提學副使張汝霖(張岱祖父)爲之私諡置祠蕺山之巔。董先生是嚴肅的學者,對茶的滋味不解也不在乎,滿滿一杯熱濃茶,達到他的需要就是道理。

張家和董家是親家。日鑄先生弟弟懋中(字建叔,號黄庭)和夫人余氏所生的獨生女,嫁給張汝懋的兒子張景華(字六符),生三子,長子字伯凝,次子登子,三子名子;女兒嫁給朱燮元的第四子朱兆宣。張汝懋是張岱祖父張汝霖的弟弟,也就是張岱的叔祖,張景華則是堂叔,去世較早,家族排行第六,因此稱他為六叔,夫人為六嬸孃。鼎革之際,董六嬸孃住在白洋朱家。戊子年(1648六嬸孃七月去世,張岱那時避兵於西白山,只能在山居設案祭拜,寫的〈祭六嬸孃董太君文〉將這位官宦大戶女兒的個性、事蹟寫得淋漓盡致。讀了之後,對古典時代「女力」的想像可以更多真實。


祭六嬸孃董太君文


戊子七月十八日,我六嬸孃董太君卒於内寝。其猶子張岱避兵於剡之西白山,不能匍倒抵家,哭臨襄事,乃爲位于山居,制羽牲,酣村醪,爲文以哭之曰:


人家子姪受嬸孃鞠育之恩者有之,教訓之恩者有之,拳養周濟之恩者有之,未有如岱之受吾嬸孃知已之恩之深且大也。嬸孃祖(祖上之意)董文簡公,父黄庭先生,母余太君,止生我嬸孃一人,自小養成一剛愎之性,性之所之,水火不爲阻,虎狼不爲避,刀兵不爲屈。而凡其偶有仇漅,怒罵詬誶,數千日不止,數千金不惜,數千人不畏。(而董家小姐嫁到張家還能不改性子,必有所恃,也必是她豐厚的嫁妝,長她在夫家的地位。)

戊寅年,岱在留都,聞嬸孃與麟武錢相公以產事相角。嬸孃直至其廳事,無所不睡罵,命臧獲輩將大斧盡碎其椅桌門壁而出,錢相公踰垣避之,遂爲越中訕笑,至編爲劇(晚明行為,將社會事件編為劇編為歌謠,嘲弄笑之。民抄董宦事是另個例子)。然吾嬸孃所行事即有已甚,皆從正氣激射而出,如劍芒江濤,當之者但有辟易,自不敢抗衡也。及岱歸,嬸孃言及此事,岱反覆開導,嬸孃亦自知其決裂鹵莽,未嘗不深自悔也。

數年後與鄭履恭父子訐訟,岱實左右我嬸孃,嬸孃亦惟岱言是聽,而岱之所出皆堂堂之陣,正正之旗,未嘗敢輕犯人,而人亦不敢輕犯。鄭履恭雖銜之深,恨之切,及後履恭起義,殺人不眨眼(明清之際不少人借起義之名,操縱他人生死,擴張自家勢力,言及我嬸孃,如樓煩之見項羽,吾嬸孃只神色不動,而鄭履恭弓撥手軟,断不敢以一矢加遺也。以此知邪之不能勝正,雖在讎寇,亦不能自昧其心也。

此時岱亦以策干魯王不用,携家人剡。嬸孃住白洋。岱宅住方元科大廳,而嬸孃宅亦爲李大生都院所踞。登子弟婦念家計如許,不忍輕棄,日發舟航,以所積儲載往胡宅(想必是她的娘家),呼岱鉽兒、鑣兒輔掖之。及嬸孃知而弟婦不敢承認,悉卸罪於岱二兒。而岱婦(張宗子夫人終於現身女長輩祭文事蹟,詩文中都只有如猿之妾)與三弟婦妯娌最厚,一力承認,不敢辨,亦不欲辨,致使吾嬸孃恨岱入骨。然猶日:「吾知吾大姪平素決不出此,即有之,亦其二子所爲,吾大姪斷斷不知也。」以岱負罪若此,而嬸孃猶能於衆口鑠金之中獨白岱不能自白之冤,則吾嬸孃之知岱真有超出於尋常萬萬者矣。古人受人一言之知,雖素昧平生,猶欲以死報之,而况岱之受嬸孃鞠育教訓、拳養周濟之恩如此之大,又受嬸孃知己之恩如此之深,雖竭岱之踵頂,猶不能報吾嬸孃萬一。而乃至病不能問,喪不能臨,死不能哭,清夜思之,尚可一日自容於天壤問耶?蓋吾嬸孃之知岱若此,期岱不知若何,而今際此世界,岱自分爲一廢人已矣,不幾孤吾嬸孃之望耶?

雖然,吾嬸孃有丈夫子三人,長怕凝,爲鄭咸一壻,得罪嬸孃,岱百計調停,隧而相見,使其母子如初。而庚辰年飢,登子弟有賑飢之舉,嬸孃不許,岱舌戰三日,吾嬸孃涕泣怒罵者三日,卒得所請,以成此美舉。名子弟最幼,嬸孃曾有托孤之命。今嬸孃死,名子尚未成立,岱歸有盡心忠告,使其讀書成名,繼吾叔祖之簪纓,繼吾叔父之彩筆,必欲得當,以下報宣孟。岱總不能自立,以報嬸孃。然古人受知於人,偶行一事,亦足以上酬知己。而岱於伯凝爲潁考叔,於登子爲馮驩,於名子爲韓厥,以此報吾嬸孃,或亦吾嬸孃之所冥鑒也。鳴呼哀哉!尚饗!



















魅力人物

崇禎十一年南京,張宗子在兩位行情人的身上,看到了「婉孌」。

一個是王月生。那年她才十八歲。次年七夕,泰淮選美,王月生以朱市妓次等出身得花魁,為南京第一美女。張宗子慧眼看眾生,發覺最美的王月生,與另一個行情人,膚色黧黑滿面㿬「現代找不到的怪字」奇醜的說書大師柳麻子——「同其婉孌」。

「婉孌」的源頭在《詩經》。齊風〈猗嗟〉,讚美著射藝精湛的年輕美男子體魄的挺拔明亮之後,說他「猗嗟孌兮,清揚婉兮。」齊風〈甫田〉想念起總角年紀的對方「婉兮孌兮,緫角丱兮。」曹風〈候人〉「薈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孌兮,季女斯飢。」邶風〈靜女〉第二段「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

風從齊撫到曹及邶,年輕美好的孌,只有婉的柔順恰好收住青春的鋒芒。婉,總有曲折,心思多。考慮的時間差,顯於外以為柔順,內心卻是有力量的。新出世的美一輩,個性稜角尚未成形,他們試探人世,收斂自己,伺機而動。〈猗嗟〉裡的弓箭手,他的「清揚婉兮」在未來是要「以禦亂兮」,他的婉不在柔順,而在守禮;何其之「孌」,卻那麼達禮,聰明,將來可期。王月生的「婉」:「矜貴寡言笑,女兄弟閒客多方狡獪嘲弄哈侮,不能勾其一粲。」矜貴必有百般心思才能擺出高貴於他人的架子,如果心思不動,王月生再美也是木頭人。

初生之美是「孌」天生、根生的定義,王月生恰好;又醜又有年紀的柳敬亭,如何能「孌」?

張宗子那一夜聽《景陽崗武松打虎》,武松到店沽酒,店內無人,他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嗡嗡共鳴——那時武松二十五歲,柳麻子是人物的青春壯年,也是人物的性別。柳敬亭本姓曹,十五歲時,獷悍無賴,犯法當死,變姓柳。他先在盱眙市說書,儒生莫後光聽到,賞識他的「機變」指點他說:「說書雖小技,然必勾性情,習方俗,如優孟搖頭而歌,而後可以得志。」柳一再揣摩精進,請莫後光批評鑒定,最後莫生說:「子言未發而哀樂具乎其前,使人之性情不能自主,蓋進乎技矣。」(黃宗羲〈柳敬亭傳〉)

夜深,柳麻子衣服恬淨,拭桌剪燈,素瓷靜遞。素、靜、淨、空缸、空甓,聽者「屏」息「靜」坐,傾耳聽之——他刻意控場的氣氛——說書場域以素靜, 聽眾以肅敬——雜質、雜音消除,堅壁清野,身歷聲世界上場,「描寫刻畫,微入毫髮,然又找截乾淨,並不嘮叨」,已經膾炙人口故事,一再剪裁到最精髓,讓每個人心中的經典畫面從想不到的角度動了起來,柳大師腹腔鼓縮,丹田運氣,「款款言之,其疾徐輕重,吞吐抑揚」,說至關鍵,聲如巨鐘,「叱咤叫喊,洶洶崩屋」,又「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超越自己的容貌,自己的年紀,模擬眾生,演繹人情,他的魅力,婉兮孌兮。

王月生恰相反。她是眾聲吵嚷一刻不得靜的世界中,低頭不語的宇宙黑洞。身不由己的風月場中,她唯一能主控的是她的緘默。

柳大師在明亡後重操舊業,到紹興說書不受歡迎。他的技藝在他自己變遷的時代已經被冷落。而王月生,曾有數面之緣的文人留下她令人遐想的身影,早在崇禎十五年慘死張獻忠之手。(余懷《板橋雜記》中卷,王月生即王月。)

好事者

每日如恆星般在廚房出現備晚餐的湯姆,前日發訊告知貝絲與祝福,飯在鍋,豆腐在灶,沙拉在冰箱,他有場cricket要去,再見。這這這,兩個女的攪和著叫來的印度烤雞肉配祝福新學的茴香冷盤,邊吃邊吃驚。只有我,貝絲說,臨時宣布要去做什麼,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於是她們要求湯姆發照片、發與友自拍,湯姆以圖為證,附帶一句「貝絲翻動了煮好的飯嗎」;果然,巨大的運動場零零星星的觀眾,看著場中的英式板球進行中。

NBA才結束,世界杯如火如荼,居然有板球大聯盟在比賽,貝絲和湯姆還被找去舊金山看了幾場女子籃球,滿坑滿谷球迷,吵到要戴耳塞;夫婦倆還有歌劇套票,一去數小時,央求祝福來關心垂頭喪氣的小狗。昨日終於等到晚餐放飯訊,說因為舊金巨人隊有棒球賽以及明天有LGBTQ大遊行,城裡可能湧入百萬群眾,他們決定歌劇改票,不出門了,晚餐照常。

過著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除貼隔壁鄰居)的日子不好嗎?

想著想著,忽有所悟。


受人邀,蟲蛀老張。

三十年前讀到八卷本虎丘中秋夜,發現與袁宏道的虎丘雷同,頓時對張宗子失了望。到底他親身去了沒去?他的中秋夜有多少是袁的虎丘,或者這就是蘇州人在虎丘過中秋必定的過程,在「竹肉發」的高潮後,最終感人至深的一人清唱為月夜的終章,所以張宗子的相似句子是因為真實過程的一致?

原始的《夢憶》中,沒有〈虎丘中秋夜〉這一則,而是第三十五則:


崇禎七年閏中秋,倣虎丘故事,會各友於蕺山亭。每友攜斗酒、五簋、十蔬果、紅氈一床,席地鱗次坐。緣山七十餘牀,衰童塌妓,無席無之。在席者七百餘人,能歌者百餘人,同聲唱「澄湖萬頃」,聲如潮湧,山為雷動。諸酒徒轟飲,酒行如泉。夜深客饑,借戒珠寺齋僧大鍋煮飯飯客,長年以大桶担飯不繼。命小傒岕竹、楚煙于山亭演劇十餘齣,妙入情理,擁觀者千人,無蚊虻聲,四鼓方散。月光潑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夜半,白雲冉冉起腳下,前山俱失,香爐、鵞鼻、天柱諸峰,僅露髻尖而已,米家山雪景彷彿見之。 

 

崇禎七年西元一六三四年閏八月十五,張宗子得一機會,在自己的世界複製虎丘中秋。必須有的元素:大滿月,山丘,席地野餐,各色男女,合唱,震動山林,然後深夜,從喧噪一路沈澱到袁宏道和張宗子只聽得到卻看不到獨唱者的感人清聲。

難道他就在一個月前親身經歷了虎丘中秋夜,回到紹興,把握今年閏月絕好機會,號召親朋好友辦一場盛會?崇禎七年祁彪佳巡撫蘇州,全年日記空白,但留下《撫吳疏草》;三百九十二年後推測,張宗子把握時機去蘇州訪祁,中秋夜上虎丘親身驗證袁宏道筆下故事,九成如此。二者的紀錄雖然形似,但張宗子看到更多人之形形色色,在一夫登場前更多人聲、鼓鐃,絲管,歌聲。比袁文的複雜處,不在作者在描寫上較精簡或更細節,而是二者相隔三十年列席虎丘中秋夜,晚明蘇州在這期間的變化,更富庶,更高張,但還是以一夫清唱收場。然後張宗子受了刺激回到家,像那些踢了世界杯又要擊板球打棒球投籃球化妝遊行聽歌劇非得興風作浪的好事者,認為天賜閏中秋,可以讓他大展身手在紹興小城鼓動一場注定一生僅一次可能的月夜大會,「斗酒、五簋、十蔬果、紅氈一床」,宗子規定,能歌者百餘人同唱浣紗記中「澄湖萬頃」一闕,要聲如潮湧,要整山震動。張宗子真是主事者,自家長年家僕借山下戒珠寺大鍋煮飯,挑飯桶上山飯「客」——他做主人招來的——高潮聲音由自家小傒岕竹和楚煙演劇,「妙入情理,擁觀者千人,無蚊虻聲」——指揮家張宗子雙手緩緩下壓,人聲漸弱,左手食指放在雙唇中前,右手舉起握拳,示意眾人收聲。最後雙手同時緊緊一握,四鼓到,結束。

明月並沒因為是偽中秋模仿事件而不來。「月光潑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虎丘中秋夜聲音奪去了月色,在自己的小城,月光親密如友;熟悉的城外諸山,在雲氣中,為他變出米家山雪景,又一個「彷彿」出現張宗子聯想。


〔明〕袁宏道


  虎丘去城可六七里,其山無高岩邃壑,獨以近城,故簫鼓樓船,無日無之。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遊人往來,紛錯如織,而中秋為尤勝。每至是日,傾城闔戶,連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蔀屋,莫不靚妝麗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間,從千人石上至山門,櫛比如鱗。檀板丘積,樽罍雲瀉,遠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雷輥電霍,無得而狀。布席之初,唱者千百,聲若聚蚊,不可辨識。分曹部署,競以歌喉相鬥;雅俗既陳,妍媸自別。未幾而搖頭頓足者,得數十人而已。已而明月浮空,石光如練,一切瓦釜,寂然停聲,屬而和者,才三四輩。一簫,一寸管,一人緩板而歌,竹肉相發,清聲亮徹,聽者魂銷。比至夜深,月影橫斜,荇藻凌亂,則簫板亦不復用,一夫登場,四座屏息,音若細發,響徹雲際,每度一字,幾盡一刻,飛鳥為之徘徊,壯士聽而下淚矣。


  劍泉深不可測,飛岩如削。千頃雲得天池諸山作案,巒壑競秀,最可觴客。但過午則日光射人,不堪久坐耳。文昌閣亦佳,晚樹尤可觀。面北為平遠堂舊址,空曠無際,僅虞山一點在望。堂廢已久,余與江進之謀所以復之,欲祠韋蘇州、白樂天諸公於其中;而病尋作,余既乞歸,恐進之之興亦闌矣。山川興廢,信有時哉!
  吏吳兩載,登虎丘者六。最後與江進之、方子公同登,遲月生公石上,歌者聞令來,皆避匿去,余因謂進之曰:“甚矣,烏紗之橫,皂隸之俗哉!他日去官,有不聽曲此石上者,如月!”今余幸得解官稱吳客矣。虎丘之月,不知尚識余言否耶?
  ——選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排印本《袁宏道集箋校》  



張岱〈虎丘中秋夜〉


虎丘八月半,土著流寓、士夫眷屬、女樂聲伎、曲中名妓戲婆、民間少婦好女、崽子孌童及游冶惡少、清客幫閒、傒僮走空之輩,無不鱗集。自生公台、千人石、鵝澗、劍池、申文定祠下,至試劍石、一二山門,皆鋪氈席地坐,登高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天暝月上,鼓吹百十處,大吹大擂,十番鐃鈸,漁陽摻撾,動地翻天,雷轟鼎沸,呼叫不聞。更定,鼓鐃漸歇,絲管繁興,雜以歌唱,皆錦帆開,澄湖萬頃同場大曲,蹲踏和鑼絲竹肉聲,不辨拍煞。更深,人漸散去,士夫眷屬皆下船水嬉,席席徵歌,人人獻技,南北雜之,管弦迭奏,聽者方辨句字,藻鑒隨之。二鼓人靜,悉屏管弦,洞蕭一縷,哀澀清綿,與肉相引,尚存三四,迭更為之。三鼓,月孤氣肅,人皆寂闃,不雜蚊虻。一夫登場,高坐石上,不簫不拍,聲出如絲,裂石穿雲,串度抑揚,一字一刻。聽者尋入針芥,心血為枯,不敢擊節,惟有點頭。然此時雁比而坐者,猶存百十人焉。使非蘇州,焉討識者!

自白者

Taipei
在記憶力喪失前,在執著消散前,在內心的嚴審者制止前,在懶散發作前,在興致自冷前,在想像被現實擊破前,再寫上一段晚明流連大半輩子所見明光,一日一花,生動活潑的人,因為我活著,他們復生。 紙本著作《某代風流》《印象書》《想像書》《十七世紀廢址》 Freedom to informed imagination 敬請賜教 17chinenoire@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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