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力人物
好事者
每日如恆星般在廚房出現備晚餐的湯姆,前日發訊告知貝絲與祝福,飯在鍋,豆腐在灶,沙拉在冰箱,他有場cricket要去,再見。這這這,兩個女的攪和著叫來的印度烤雞肉配祝福新學的茴香冷盤,邊吃邊吃驚。只有我,貝絲說,臨時宣布要去做什麼,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於是她們要求湯姆發照片、發與友自拍,湯姆以圖為證,附帶一句「貝絲翻動了煮好的飯嗎」;果然,巨大的運動場零零星星的觀眾,看著場中的英式板球進行中。
NBA才結束,世界杯如火如荼,居然有板球大聯盟在比賽,貝絲和湯姆還被找去舊金山看了幾場女子籃球,滿坑滿谷球迷,吵到要戴耳塞;夫婦倆還有歌劇套票,一去數小時,央求祝福來關心垂頭喪氣的小狗。昨日終於等到晚餐放飯訊,說因為舊金巨人隊有棒球賽以及明天有LGBTQ大遊行,城裡可能湧入百萬群眾,他們決定歌劇改票,不出門了,晚餐照常。
過著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除貼隔壁鄰居)的日子不好嗎?
想著想著,忽有所悟。
受人邀,蟲蛀老張。
三十年前讀到八卷本虎丘中秋夜,發現與袁宏道的虎丘雷同,頓時對張宗子失了望。到底他親身去了沒去?他的中秋夜有多少是袁的虎丘,或者這就是蘇州人在虎丘過中秋必定的過程,在「竹肉發」的高潮後,最終感人至深的一人清唱為月夜的終章,所以張宗子的相似句子是因為真實過程的一致?
原始的《夢憶》中,沒有〈虎丘中秋夜〉這一則,而是第三十五則:
崇禎七年閏中秋,倣虎丘故事,會各友於蕺山亭。每友攜斗酒、五簋、十蔬果、紅氈一床,席地鱗次坐。緣山七十餘牀,衰童塌妓,無席無之。在席者七百餘人,能歌者百餘人,同聲唱「澄湖萬頃」,聲如潮湧,山為雷動。諸酒徒轟飲,酒行如泉。夜深客饑,借戒珠寺齋僧大鍋煮飯飯客,長年以大桶担飯不繼。命小傒岕竹、楚煙于山亭演劇十餘齣,妙入情理,擁觀者千人,無蚊虻聲,四鼓方散。月光潑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夜半,白雲冉冉起腳下,前山俱失,香爐、鵞鼻、天柱諸峰,僅露髻尖而已,米家山雪景彷彿見之。
崇禎七年西元一六三四年閏八月十五,張宗子得一機會,在自己的世界複製虎丘中秋。必須有的元素:大滿月,山丘,席地野餐,各色男女,合唱,震動山林,然後深夜,從喧噪一路沈澱到袁宏道和張宗子只聽得到卻看不到獨唱者的感人清聲。
難道他就在一個月前親身經歷了虎丘中秋夜,回到紹興,把握今年閏月絕好機會,號召親朋好友辦一場盛會?崇禎七年祁彪佳巡撫蘇州,全年日記空白,但留下《撫吳疏草》;三百九十二年後推測,張宗子把握時機去蘇州訪祁,中秋夜上虎丘親身驗證袁宏道筆下故事,九成如此。二者的紀錄雖然形似,但張宗子看到更多人之形形色色,在一夫登場前更多人聲、鼓鐃,絲管,歌聲。比袁文的複雜處,不在作者在描寫上較精簡或更細節,而是二者相隔三十年列席虎丘中秋夜,晚明蘇州在這期間的變化,更富庶,更高張,但還是以一夫清唱收場。然後張宗子受了刺激回到家,像那些踢了世界杯又要擊板球打棒球投籃球化妝遊行聽歌劇非得興風作浪的好事者,認為天賜閏中秋,可以讓他大展身手在紹興小城鼓動一場注定一生僅一次可能的月夜大會,「斗酒、五簋、十蔬果、紅氈一床」,宗子規定,能歌者百餘人同唱浣紗記中「澄湖萬頃」一闕,要聲如潮湧,要整山震動。張宗子真是主事者,自家長年家僕借山下戒珠寺大鍋煮飯,挑飯桶上山飯「客」——他做主人招來的——高潮聲音由自家小傒岕竹和楚煙演劇,「妙入情理,擁觀者千人,無蚊虻聲」——指揮家張宗子雙手緩緩下壓,人聲漸弱,左手食指放在雙唇中前,右手舉起握拳,示意眾人收聲。最後雙手同時緊緊一握,四鼓到,結束。
明月並沒因為是偽中秋模仿事件而不來。「月光潑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虎丘中秋夜聲音奪去了月色,在自己的小城,月光親密如友;熟悉的城外諸山,在雲氣中,為他變出米家山雪景,又一個「彷彿」出現張宗子聯想。
〔明〕袁宏道
虎丘去城可六七里,其山無高岩邃壑,獨以近城,故簫鼓樓船,無日無之。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遊人往來,紛錯如織,而中秋為尤勝。每至是日,傾城闔戶,連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蔀屋,莫不靚妝麗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間,從千人石上至山門,櫛比如鱗。檀板丘積,樽罍雲瀉,遠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雷輥電霍,無得而狀。布席之初,唱者千百,聲若聚蚊,不可辨識。分曹部署,競以歌喉相鬥;雅俗既陳,妍媸自別。未幾而搖頭頓足者,得數十人而已。已而明月浮空,石光如練,一切瓦釜,寂然停聲,屬而和者,才三四輩。一簫,一寸管,一人緩板而歌,竹肉相發,清聲亮徹,聽者魂銷。比至夜深,月影橫斜,荇藻凌亂,則簫板亦不復用,一夫登場,四座屏息,音若細發,響徹雲際,每度一字,幾盡一刻,飛鳥為之徘徊,壯士聽而下淚矣。
劍泉深不可測,飛岩如削。千頃雲得天池諸山作案,巒壑競秀,最可觴客。但過午則日光射人,不堪久坐耳。文昌閣亦佳,晚樹尤可觀。面北為平遠堂舊址,空曠無際,僅虞山一點在望。堂廢已久,余與江進之謀所以復之,欲祠韋蘇州、白樂天諸公於其中;而病尋作,余既乞歸,恐進之之興亦闌矣。山川興廢,信有時哉!
吏吳兩載,登虎丘者六。最後與江進之、方子公同登,遲月生公石上,歌者聞令來,皆避匿去,余因謂進之曰:“甚矣,烏紗之橫,皂隸之俗哉!他日去官,有不聽曲此石上者,如月!”今余幸得解官稱吳客矣。虎丘之月,不知尚識余言否耶?
——選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排印本《袁宏道集箋校》
張岱〈虎丘中秋夜〉
虎丘八月半,土著流寓、士夫眷屬、女樂聲伎、曲中名妓戲婆、民間少婦好女、崽子孌童及游冶惡少、清客幫閒、傒僮走空之輩,無不鱗集。自生公台、千人石、鵝澗、劍池、申文定祠下,至試劍石、一二山門,皆鋪氈席地坐,登高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天暝月上,鼓吹百十處,大吹大擂,十番鐃鈸,漁陽摻撾,動地翻天,雷轟鼎沸,呼叫不聞。更定,鼓鐃漸歇,絲管繁興,雜以歌唱,皆“錦帆開,澄湖萬頃”同場大曲,蹲踏和鑼絲竹肉聲,不辨拍煞。更深,人漸散去,士夫眷屬皆下船水嬉,席席徵歌,人人獻技,南北雜之,管弦迭奏,聽者方辨句字,藻鑒隨之。二鼓人靜,悉屏管弦,洞蕭一縷,哀澀清綿,與肉相引,尚存三四,迭更為之。三鼓,月孤氣肅,人皆寂闃,不雜蚊虻。一夫登場,高坐石上,不簫不拍,聲出如絲,裂石穿雲,串度抑揚,一字一刻。聽者尋入針芥,心血為枯,不敢擊節,惟有點頭。然此時雁比而坐者,猶存百十人焉。使非蘇州,焉討識者!
《十七世紀廢址》珍貳版 2025 消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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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op
Portal之為APP,主事者上山下海錄下世界秘境晨昏之間的大自然正音,免費可浸淫數境,一年付近五十美金則全境暢遊,且開放動態聆聽,隨著頭部的轉動,音場跟著移位,身臨其境。在試聽的一周內,急忙登上尼泊爾的高山Ama Dablam,到嚮往的蘇格蘭Isle of Skye閉目體會,轉到冰島聽火山口的能量,又拉到遠距聽地平線上的火山在大地中隆隆作響,或冰河的破裂傾壓;其他鳥語,麥浪,雨林,瀑布,柴火當然皆有,有地名有地點,有clip為證。
常常音樂聽到麻痹時,就進入叢林借獅吼蟲鳴、水的咆哮形成護城河——可是,一種卡卡感,猛獸異禽怎麼又叫了,更,叫個不停,讓浸淫感瞬間縮小,惱人地集中在意識前方,變成吵,干擾——loop的破綻——讓人跌出境外。
而Portal卻能讓人在英國花園的交疊禽音中渾然忘我地走完整條街,買菜,等車,看捷運/動車/bart各地的同行者溶入他們的手機沈浸在各自心與神的所在;禽音是那麼逼真,清晰,生動,位置性明顯,你自然望向清脆鳥鳴的來源,如果剛好看到一隻鳥,那就是它在說話,如果是車廂頂,也行,我聽得見的隱形美好天然是我們集體的穹頂,你我同在花園裡。
完美的線性前進中,又忍不住開始找loop的銜接點;突出的烏啼做定點,專注算著它多久之後再出現,才不過幾分鐘的音軌,還不及發現破綻,早走神於他事,回神欲重來,瞬間也忘了在專注什麼。
然後注意到樓下馬路上被紅綠燈節制九十秒一輪的引擎起步聲,每次因等燈號的車輛亂數組合而不同,但如果有這麼相同的一次,那,是否是一個loop的形成?
白噪音,環境中的眾聲交織。當收音麥克風遠離小溪、大海、瀑布、雷雨—水的主唱,火的燃燒,發音的禽蟲獸,朝向高廣開闊的大地,義大利北方與奧地利交界的大理石山峰Tre Cime di Lavaredo(Lavaredo的三尖峰),彷彿不變的一道長音,仔細中有無盡細節,來自陣陣大氣能量在群山中變速變向運動,搖撼植物與水製造聲響,大塊噫氣吐納,造形殊異的大地願做樂器,萬物齊聲號叫一地獨有的齊物聲形,不是白噪音,是遠古縱切時間的天籟。
如果留神,辨別出在表面跳動的變動聲音,在某一刻,一個極偶然的空白,上層音齊啞,屬於這個地表的基礎長音浮出,天使剛剛經過的靜默,地籟乍現,那一刻,是被冥冥力量控制編輯的一個周而復始的超級音軌・的・銜接點;或者是周卻不復始的單一loop的形成?
絕對有個loop,循環不斷的聲軌,配著不斷消逝的時間流,只是沒意識到而已。
安靜的夜晚,幾哩外高速公路的永恆車流進場,沿海灣的鐵道,今夜火車穿過平交道拉下鳴笛,巨型風琴按下B大調六音合弦,一聲又一聲,緊接起響徹九十年代涼夜的合弦尾音,好長好長的loop,心情列車進站又駛離,從人生未來是嚮往的謎到謎團破解,一段落差,此刻與過去串連的鳴笛,因此不得再循環。
似曾相識感,deja vu,(非得說「既視感」嗎),意識浮現的一個凸點,提醒一個潛行的環狀運行到站,只是不在原來的月台。輪迴。Come to full circle. 打轉。翻滾。語言中的常用詞,天生個性生成的慣性行為造成的大小不規則形狀反覆,「又」怎麼了的怎麼,堆疊出人生,以時間之刃縱剖,橫切面無一相同又瞬息萬變。
家史二年的三成員,父親母親與長子,在家史七十八年同穴安息,家史最後一章開始。可以放任的循環已無時間容量再放任周行。計時器機心內精緻咬合的大小齒輪,集體推動人生的前進,直到卡卡感出現,銜接點曝光,你終於停頓,審視,回顧,比較,理出一道奇異的脈絡,無關因果,而是我之為我的判斷和選擇,一路走來踩踏出的一道長音,無意中,潛意識裡,埋入下次再見的印象和不知怎麼結尾的感覺,不收邊地延展。
轉捩點
木蘭樹根徹底出土,根爪分明暴露地表,竹根盤結剔除。難得透視地下真相一日,第二天新土運至,工人朋友們勤奮一天,後院又鋪滿泥土,根爪消失。新土味道強烈,D女士說,是他們特別配方,非常營養,換句話說,是混了動物的天然肥料,不似牛,似馬,嗅覺空間如在荒原,馬群尚在視野之外。然,在跨過主肥料之味後,醒目的香味青翠現形,氛譜的層次圖案,對應出記憶中的墨條,香中帶臭,品質決定比例,讓那一筆字在墨跡乾後是香還是難看又難聞。
松香味浮動,祝福終於想念起拋棄近月的父母。
Anatomy of a Destruction
事情從七月貝絲發來一張幼竹從他們家地基找到生路探出了頭。從那一點開始,滅竹大戰開打。已經仙去的園丁Norman十多年前在貝絲的花園種下這竹子時,說是根不會亂跑的那種;春天筍剛冒出,隔兩天就半人高,祝福放了一串小珠於其頂,再過兩天,貝絲從二樓臥房已看到竹子將小珠送到窗前。
九月回來時,大戰已打到貝絲家前廊,全拆了,前門踏出去是懸崖,人得從後門進出。然後發現那根頂著二樓小陽台的柱子是空的,於是Tom毅然下令拆除,隔天貝絲走上二樓陽台想為飛鳥飲水器加瓊漿時,陽台與房子連接處出現裂縫。於是殺竹之役暫停改救房。工頭Miguel與其傑出西班牙語系夥伴商量半天,人們來來去去,時停又復工,總算支撐起前陽台又強固了結構。然後翠綠幼竹繼續在園中招搖出土,標示竹跡的小紅旗已插到隔隣屋旁土地,貝絲說水泥車道下想必有竹子根,要徹底就得掀掉。
到底是在哪一刻祝福覺得可以加入已不可考,至少是在母親下葬前,祝福已表達了興趣甚至熱情要參與刨根計劃,甚至,她的所謂創作的果汁creative juice,多少年前第一次聽到時忍不住偷笑的詞也開始沸騰發泡percolating,用親愛的photoshop信手做了幾張圖,讓貝絲家的前廊有了重生的樣貌,讓他們覺得充滿希望之時,祝福也決定同舟共濟,有難共享,如果鋪這種磚,如果這樣這樣改,她也願意投入,然後在母親下葬後,事情一發不可收拾。那天當兩戶各自去補給食物時,Miguel 攻勢發動,一舉除去讓貝絲每天春天過敏快死的樹叢,原本半遮蔽的天然屏障消失了,與隔鄰赤裸相見,鄰貓第一批過界來訪,它們爬上小名CAT的小型推土機,試探,眺望,再由祝福爬上去,君臨天下一番無作為。張岱《夢憶》兩卷本
一
二
自己目擊,顯然不知在《硯餘隨筆》的第一句:「曾大父振峰公目擊哭廟事深悉顛末因誌以寄慨。」莫非《消夏閑記摘抄》中少了這關鍵目擊者的關鍵?齊全的必早於不全的,因此判斷《硯餘隨筆》是《消夏閑記摘抄》的前身,也因此早於乾隆五十年,與《硯雲甲篇》的刊刻時間接近,也就是乾隆四十年到五十年間。
三
四
五
夢境一
都忘了一開始要去南京的原因了。
非常大方的南京圖書館,用自己手機拍下螢幕畫面,請便且免費。
結果朝思暮想的事,在半小時內結束。那個過程,與之前在大雨中涉水去圖書館,與之後溼鞋溼足去逛總統府、六朝博物館比較,太無體感而幾乎遺忘。
也因為,可能,那個抄本沒有想像中令人激動地接近老張,透露出他寫完編輯後最初始的那一刻;而是神秘地夾在金忠淳硯雲版的前序後跋中,次序略調整,分了上下卷;分卷處感受不到老張鼻息,彷彿僅是在硯雲問世後的乾隆年間,又一個與張宗子有緣的有心人,留下的兩卷本。
2006年夏,在北京國家圖書館親手翻開王文誥編的《陶庵夢憶》第一版,讀到他到處都看不到的序——「釐為八卷」——證實了心中長久的推測;那種欣慰,釋懷,古典忽然開啟大門,放你入友善世界的感動——這次悄然無聲,毫無動靜。
我可能真的下車了。
祁理孫在書樓上.從詩
虛室生白:古典時代的暗房觀心
王堇父
祁老爺子在各地方書肆搜求的日子之間,常到友人家觀書或借閱回家。其中唯一提及名姓屢屢出現的是王堇父。
趙孟堅看到武定本蘭亭序是什麼心情?與時代見面。接近感。展玩。欣賞的。書本身是觀看的目標,他會看什麼,紙,裝幀,雕版字體,氣息。
王應遴戊午年閏四月底,以副榜恩貢入京,先進入中書修史,詭異的朝廷政治,曾讓他死去活來,崇禎年間惹皇上生氣,被廷杖百下,在朋友力救下免死,削籍,後又復職修史,故舊的兒子祁彪佳入京做官,他時時與之接應,人生的某些日子又在祁彪佳的日記裡留下紀錄。甲申年他在京城寓所自殺殉國。他的收藏裡有宋版書,難得一見的好書,齋頭的亂書堆裡也有遺珍,直接割愛給喜愛的祁先生。這個令人好奇的收藏除了祁承㸁戊午年日記為他記下幾本書名外,他自己沒有書單留下,他的實體收藏也像從未發生過。
祁老爺子中秋次日在杭州買到的朝鮮史話,大概就是四月初從王堇父借來的東國史略,後來王堇父北行而沒能借來抄。主人不在家,即使交情再好,祁老爺子也放下借來抄的想法,還是,這本書被王堇父帶到京城了?
澹生堂後話的錯憶
(這本有重量級資料的族譜在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圖書館。那天難得去一趟中研院,想去突襲研究院內最後僅剩的朋友,偏偏他辦公室電話老不通,講得真長啊,城牆築得真高啊,而放棄。)
朱燮元有四子一女,女兒嫁給祁彪佳弟弟祁象佳。
朱燮元第三子朱兆憲(1604-1662),兒子朱用調(1632-1686)娶了祁熊佳的女兒祁德芷(字楚配)(1631-1682);唯一的女兒朱德蓉則許配給祁彪佳的兒子祁班孫,後來班孫被放逐到寧古塔,二人並無子。
朱兆宣(1613-1672)字季芳,是朱燮元的第四子。他的妻子是張景華的女兒,即張宗子堂弟張登子的姐妹。白洋潮後四年時至乙酉,天下紛亂,福王在南京即位要選妃,越中嫁女如狂。朱兆宣趁此跟祁家提親,一定要祁彪佳次女祁德玉(1630-1717)嫁給他的兒子朱用舟(1632-1673)。祁彪佳很不願意,因為那時女兒不到十五,朱用舟更小才十三。他到內宅請弟媳(即朱兆宣的姐妹)去跟娘家堅辭這門婚事,自己也寫信拒絕,但最後實在拗不過朱家。催婚之急,從提親到迎親十五日內完成,祁德玉等不到自己三月二十五日的十五歲生日,就忽然從祁家女兒變成朱家人,決定了她之後七十三年人生的歸宿。那時母親臥病在牀沒辦法親自送她出閣。一個多月後四月十三日祁德玉歸寧,母親身體好轉,父親為還願在家演出酬神戲,當天傍晚唱的是《永團圓》。堂上的歌樂聲傳入內宅,親切呵護的氛圍,她將永遠難再置身其中了。十年後秋天,她終於生下一個兒子,母親十分安慰寫了一首詩〈聞次女有弄璋之期〉,其中說「遙知繡閣懸弧日,正是秋闈得桂時。」商景蘭用的「聞」和「遙知」,有著很深的睽違感,是否難得見面?十年感覺雖長,但那時祁德玉也不過二十五,丈夫朱用舟二十三而已。白洋朱氏宗譜記載,她育有一子二女,丈夫四十一歲就去世,她守寡四十四年,上壽八十八去世。由於丈夫早逝,兒子又不事生產(士大夫家,男子考運不佳,又不能做生意,種田,多半靠收田租過日子,這種廢人,就用這「不事生產」四字說明。),家益貧困,便將最小的女兒送到娘家陪伴祁班孫孤單的妻子朱德蓉。
這個女孩長大後,許配給杭州任德清縣學訓導的趙汝龍。(德清縣訓導是趙汝龍一生最高的職稱,註記在朱氏宗譜中,自然不會是成婚時的身份。)當年到梅墅迎親時,還見過祁家滿室藏書的盛景。所生的兒子趙昱和趙信,傾心於書,有著名的小山堂藏書。祁氏沒落後,趙昱搶救回一塊祁氏園中的「曠亭」舊匾。母親睹物,感從中來,遙想當年,所有逝去的人物再次被牽動。朱氏說的話,趙昱寫在《春草園小記》中〈曠亭〉一則裡,常被引用為祁氏澹生堂藏書的最後見證。
曠亭乃山陰祁氏曠園舊額,王伯榖為夷度使君書。使君諱承㸁,為中丞忠敏公父,忠敏公吾母外祖也。吾母嘗為某言,昔時梅里園林人物之盛,澹生堂藏書十萬卷,悉人間罕覯祕冊,又東書堂為五六兩舅父詩壇酒社名流往復之所,間率群從子,姓及祁氏、商氏、朱氏㦤親閨秀吟詠其中,當時藉甚,至今稱之。嗟乎,華裾簪黻,衰盛靡常,由後思前,渺同隔世。某耳習之稔矣。憶初過曠園時,斯亭巍然修整;再過蔓草侵階, 日就傾圯;三過并亭亦無之,扁棄牆下,幸不為風雨所剝壞,急向園叟售之而歸,謀於竹間構亭懸額焉。吾母見之復悽然,曰:吾自幼失怙,孀母煢煢,爾舅不事生產,家益貧困,賴外家撫吾備至。爾父館甥澹生堂,及見牙籖縹帙連屋百城。六舅父坐事遣戍瀋陽,旋出家為僧,終於戌所。五舅父暮齒頽齡嗜書彌篤,焚香講讀,守而不失,惜晚歲以佞佛,視同土苴,多為沙門賺去。五之配曰張楚纕,六即吾姑名趙璧者也,皆能詩。吾少育於六舅母而卒來為汝家婦,適符趙璧之稱,甯非數耶。今去故鄉幾六十載,渭陽音問久隔,遺書散帙,過眼雲煙,而園林更不可問矣。重見是扁如見舅氏,爾幸攜得為之構亭,景仰前修正愜吾意。並命小子識之,謝山(全祖望)為作記。
母親常常講起的清初梅墅祁家美好的故事,趙昱早已耳熟能詳,可用簡潔句子描繪出有如照片的三幀印象:澹生堂的秘籍書海;東書堂內祁五祁六和來往名流;商,祁,朱姓女詩人吟詠園中。(其實少說了張德蕙,理孫之妻,也很會寫詩的。)目睹故園舊匾時,朱氏說起美麗照片背後的感傷,透露了一個關於她自己的重要時間點:自幼失怙。
她的父親朱用舟去世於康熙十二年,與祁班孫同一年;祁理孫卒於康熙十四年,母親商景蘭次一年去世。祁班孫因為通海案被流放寧古塔之事發生在康熙二年,東書堂的盛會更在其前的順治年間。祁德玉送女兒回娘家陪伴另一個朱家女兒應當在丈夫朱用舟去世後,祁六舅可能從未見過,如果五舅和外婆尚在,相處的日子也極短。所以朱氏幼時對當年人物風發時的印象,不是親眼所見而是聽來的。人物事件的原型已被輾轉敘述者的情感渲染,她小時候聆聽的嚮往之情再透過自己的懷念轉述,變成兩個兒子印象中不朽的英年盛景。祁理孫虔誠禮佛是幾十年的功課,不是晚歲才開始;書的散失也早發生,她無從知道黃宗羲在通海案祁家再度遭難後,跟書商跑到化鹿山大搜祁承㸁藏書,帶走十幾箱的事。因此她所謂祁理孫晚歲佞佛,視書如土苴,結果書被沙門騙去的敘述,並不確實。朱氏成長的祁家園林,只有祁五和祁六的妻子和他們的後代,一切早已只剩往事。唯一可確定的是,祁理孫去世後,書樓上的書還在;「牙籖縹帙連屋百城」的景象,趙昱的父親去迎親時曾親眼見過。趙昱第一次訪問祁家時,亭台園木都巍然修整,之後才日漸傾圯。朱氏看到匾時,已嫁入趙家近六十年,半個世紀中,祁家從清初家境未衰,沒落至平凡。
全祖望是趙昱的好友;趙家和祁家的淵源,他是從吳焯聽來的。「儒林之必溯其譜系耶?」全祖望心中問了一句。偉大的澹生堂,在十八世紀初小山堂聚會的文人們,都止步在最後見證人——趙昱的母親——之後;全祖望根據所聞寫成的〈小山堂祁氏遺書記〉,〈小山堂藏書記〉,得到趙昱的認可,有如澹生堂藏書後話的官方說法;他們從自己時代的自信中追憶,然而敘述中的真實原型,卻在他們互相轉述裡變質。
趙小山,全祖望的時代是乾隆承平之世,十八世紀上半葉。七十年前,黃宗羲和呂留良為爭奪澹生堂珍本書徹底絕裂,七十年後,「海內儲藏畢出」,當年黃宗羲恨之不得的衛湜《禮記集說》,王偁《東都事略》,現在「家各有之」。為了幾本今日十分普及的書,學術門派互鬥到不可開交,全祖望在他的時代看去,「是可為一笑者也」。全生不知將心比心,自家宋版四明開慶寶慶二志被偷走歸至「有力者之手」的痛事,後來趙昱花了四十兩銀子贖回,抄了一份送給他。當全祖望在小山堂上看到自己的宋版方志首列在地方志的收藏中時,那個「憮然」的心情,七十年前黃宗羲一定激烈擴大感受,也被三百年前創作出瑯嬛福地記的作者深切體會。全祖望文章的重點是,當年傳奇的澹生堂已是被攻破的藏書地,其中珍本已重新刻板而普通,有能力的藏書家理當再尋神秘藏書境,發掘更珍更秘之本以建立地位。但趙昱基於血源情感,特別著力於已無希奇性但鈐有澹生堂藏書印之書,為之建立一處以安置飄零流轉的書魂。
而推而進之以極其無窮之慕,這無比的心情,在救下曠亭之匾掛上藏有澹生堂書之室上時,趙昱從這緣份而將當年的祁家園子,主觀地、理所當然地想成「曠園」。他的朋友們也跟著這麼稱呼澹生堂所在的園林。(趙昱對得到這塊匾的敘述和兒子趙一清在《重書曠亭記》的說法又不同。又隔一代,趙一清對祖母家世的理解更不明確,祁彪佳殉國和祁六放逐遼東相隔十七年卻說成有如同時間的因果;又說班孫妻那時年紀十七、八,所以送祁德玉女兒(即他的祖母)去陪她,但其實祖母那時根本還沒出生,她到外婆家生活時,祁六的遺孀可能都過四十了。至於曠亭之匾,是祁家園子荒蕪後,有人拿至趙家求售,趙昱以米四石換得,想為之在竹林中建亭子,但「力不能就」。後來到趙一清的時候才築室掛起匾。)
懷念永光籠罩下的祁家園子,祁老爺子趁著燦爛的陽光,督導小僮晒心愛的書,兒子們各在自己書房;清初,商景蘭和兒子續住其中,祁理孫在他的書樓上,祁班孫讀書父親的紫芝軒;再次遭難,又一代過去,會吟詩的媳婦們堅守著,朱家女兒從澹生堂出閣,五十年後,園子廢去。
曠亭只是祁承㸁園子中的一景。那個園子,從來不叫曠園,而是密園。
當後人惓惓先河之愛想重建澹生堂的光輝時,一個主觀的認定,卻讓藏書地在時間中之原址永遠消失。
老張失意時
十月二十八,趙應侯至出晤之,杜公祖以札來欲予於道左一晤許平遠公祖,予以疾辭。午後與應侯及陳自嚳棹小艇遊鑑湖,自桐山之陽至新橋而返。是日微雨。晚作札與張介子,更以數行慰張宗子。
十一月初一,張介子來訪,言乃兄宗子失意狀。何芝田以先嚴諱日至,午後與諸兄及應侯坐話于醒菴。
十一月初三,王雲岫以雀尾及家釀見貽,予以曹根遂字,吳去塵墨答之(他以曹和吳的字畫回報王之貽贈)。再作札致李映碧公祖為宗子稱屈。抑先是醫者以予心脈耗竭已極宜避客省事。予遂敕閽者無納客,但尺牘往來告不能絕耳,不得已而應之,所省亦多矣。
日記裡白描的發生,書信中細節顯影;在祁彪佳致李清(號映碧)書信裡,找到張宗子失意的原因。
原來張岱是山陰府學的增生,在歲試中被評列第五等,幾乎要喪失身份。明代生員或俗稱的秀才,每隔幾年要經過歲試分別優劣。六等黜陟法下,第一二等的學生才有資格參加鄉試考舉人,第三等如常, 四等撻責,五等則廩、增遞降一等,六等黜革。崇禎八年按試歲考的學政姓劉,考前大家推許張岱將得前茅,考後竟被評為第五等,「人頗駭之」,更別提張宗子本人,「旬日以來形消骨立,若不能自有其生」。祁彪佳十月底已寫信安慰,兩天後宗子的堂弟張燕客去找表弟祁彪佳,描述了堂兄失意狀。祁彪佳為了好友,違背自己不為人關說的原則,特別寫信給有交情的浙江布政使照磨李清,請托他出面挽救張生。
祁彪佳那時身體虛弱,遵醫囑避門謝客,仍再三修書為張岱「喋喋」「饒舌」;他必須合情合理提出張岱劣評應該有所轉圜的理由,既不可得罪學正,也不可把張生說得太完美。保留在《祁彪佳文稿》的幾封相關書信,短短幾百字裡祁彪佳縝密的心思綿密而出,難怪醫生診斷他「心脈耗竭已極」。祁彪佳非常理解張岱,說他從以前一起讀書時就是個「淹貫經史,博極群書,旁及詩歌古文,真可衙官屈宋」的人物;他也看了此次問題試卷,完全知道癥結所在,就是張生「高自標置不肯俯就時趨,治弟每規之而不聽。」也就是說,張岱拒絕屈服於八股制義,不肯照格式作文,這個自傲的心態,二十歲就考上進士的祁彪佳早勸過好幾回,張宗子既不肯聽,卻又無法以文采論說感動學政破格賞識,而遭今日之蹶。但是,祁彪佳強調,有識之士不應該因一日之短而被全盤抺殺。他舉出張岱顯赫的家世,在地方上的名氣,「通國之輿論所共為稱惜」,又付諸同情之心,祈體諒「士子佹得佹失文場,原是苦海,此間寧有定評」,他最為張岱扼腕的,就是沒採納他生平之品望,而在一字一句上要求無可摘之瑕疵。歷史上慧眼拔擢才士的美談,韓愈之知李賀,歐陽修之賞識蘇軾,以說服長官為一介士子出面緩頰。口說不足憑,他更要張生親自去拜訪李清,「老公祖視其眉宇,聽其議論,閱其平日之所著述,定當以弟言為不誣。」而請托的關鍵期望,是在未定案前能鼎力相助,「置之平等」。平等,應該是指升到第三等如常,所求並非太過份。
看來真有用。
這幾日之後再出現於日記中的張宗子,似乎已脫離黑暗期,回復了一貫的活潑生氣。年底堂弟家有外侮時還獻奇計減低損失。隔年八月鄉試在杭州舉行,七月二十五日張宗子以「格不入試」寫信告訴祁彪佳,他又為宗子寫信給李映碧。「格不入試」應該是「資格」問題,而不是考試卷子寫得不合格式,因為舉人的鄉試要到八月中才舉行。如果張宗子還可以為鄉試資格跟祁彪佳寫信,那麼他去年底的歲試劣等事件應該早挽回了。至此,祁彪佳的日曆裡,不再出現和張岱科舉相關的紀錄。又過三年秋闈之時,張宗子人在杭州不是有了資格應試,而是在八月十三日和陳洪綬在西湖月光下飲酒吃橘子半夜載淡雅陌生女郎與大畫家共飲至一橋女郎上岸離去。明朝剩下的八年裡,張宗子與仕途是繼續努力歲試維持身份,還是從此看破放棄,當事人不說,也沒有旁證可了解。
「俯就」,昂揚的必須被馴服,張宗子「高自標置」,在科舉苦海中差點滅頂,終身不得擊蛇之笏。對於明太祖訂定取士的八股「制義」文體,張岱在《石匱書》的〈科目志〉總論中,沈痛批評。制義文體之難,根本是用來「鏤刻學究之肝腸」,「消磨豪傑之志氣」,如果「一字不協,滿幅俱差,片語不諧,全篇俱失」,就算是有滿腹才華學問也根本用不上。一習八股,「心不得不細,氣不得不卑,眼界不得不小,意味不得不酸,形狀不得不寒,肚腸不得不腐。學使者踰年一考,省御史三年一試,連赴數科,則精神消耗,意氣沮喪,大事去矣。」由此所取之士中,有大經濟大學問的人,每科中也有一二,但其餘的不是「日暮途窮,奄奄待盡之輩」,就是「書生文弱,少不更事之人」,如何能依賴他們濟世利民,安邦定國?取士之法決定了一個朝代士大夫的性格;心細氣卑,眼界小,寒酸腐——明朝特產八股變形人。崇禎八年本性和變形戰鬥的慘敗之役,形銷骨立張宗子拒絕屈服真性情,最終代價是自由而廢。
主客
他有一部劉嵩陽《通論》十一卷。買書的時間地點他從來不忘:南京,那時在兵部做郎中,從書肆舊書中掘出這部好書,內容引經據傳,抉隱探微,他視為鴻寶,常置齋頭。在作者自序中他讀到劉先生有一座玄湖別業,印象深刻。可惜遠在河南光州,偏離南北往返的路線,不曾有機會繞道一遊。
他到山陰梅市造訪舊識。主人在園門親迎。他們走過曲折徑最後來到書齋。滿室縹緗,還僅是收藏中常閱讀的部份。忽然,他發現案上的一部書,真的是父親歸田後的著作,刻板流散數十年不知書蹤,今日親眼看到端置友人書齋,受到珍惜。他眼淚瞬間泉湧,父親落筆的身影歷歷在目,現在化成書現身江南,與讀友一起等待他,再度同聚。
怎麼這麼徼幸得到吾友的會心,難道這後世果然不乏桓譚?他感動地說。主人聽了忍不住沾沾自喜。嗜書的他,最高興被認做書的知音了,尤其對方還是作者之子。他突然想起玄湖別業。讀書時偶浮上心的遐想,今天難得能向作者後人親近求證:先生園子迄今無恙?客人一聽,心頭震憾,莫非是先人借主人之口問自己?他正襟危坐鄭重回答:不腆先人之業,是不肖孤不惜剜肌鉢骨也要死守的。如今園中林木已長成,修竹濃密,金鱗盈尺的不知有多少,全然不須先人諄諄提醒。不過,他實在忍不住要說了,最抱持園林之癖的人也最清楚居園之難。名士相聚賞美景雖然雅好,但平時除非園門緊閉深鎖,市人俗子排闥而入在園中飲酒剝啄喧嘩叫罵,主人簡直不得高枕,恨不得逃之遠遠。如果通顯之路尚長,才趁閒在家督促奴子開徑,忽然奉召又得出發,經年累月離家,園子任廝養園丁看管,你還有暇過問花木平安之狀?一旦仕途結束,無人克紹箕裘,家道中落,再怎麼號泣不捨也沒能力留下園子。先父當年以直諫稱名臣,歸田時方在強仕,所以在玄湖築室著書嘯咏二十餘年,子孫也能振起青緗,使世業不朽。里中父老兒童說起先父園,都不忍傷其薪木,正因為家聲未墜。
客人一席冰涼苦水注下,他不禁微微不安起來。玄湖別業有兒子死守,著作有他愛護;而他雖然有五個兒子,可是如果沒有豐富長久的福祚,自己的園子、收藏和著作,又有誰來死守和愛護?環顧心血收集來的書,望向窗外明媚的光影,難道一切單薄如幻?
祁承熯/記劉襄子談襄湖別業事/澹生堂集卷十六。
橘虐就是虐橘子
有朋友指出有象棋譜「橘中秘」,所以「橘」可為「局」之意。橘中秘崇禎五年刊印,作者朱晉楨和張岱是同時人。沒理由因為老朱用橘/局,所有同時代人吃橘子都要吃到棋子。橘/局是特殊用法,以特殊凌駕正常,沒道理。橘虐一詞不見大漢和、辭海、辭源,現代學者見橘虐詞怪就覺得和棋有關,想太多也想太少,出處是「自以為是」。更別提橘虐對的是茶淫,也就是淫虐茶橘的人之口腹暴政(張宗子特愛開玩笑),茶是飲品要怎麼對上棋呢?對上水果才對。
另外,史景遷在《前朝夢憶》第一章講到燈時,用了《陶庵夢憶》中<世美堂燈>一節。開篇第一句中「兒時跨蒼頭頸,猶及見王新建燈。」這句中的王新建,即是王守仁,也就是王陽明,因平宸濠亂封為新建伯。張岱在其他著作中講到王守仁事蹟時,也曾用王新建稱之。史景遷不知道王新建是王守仁,在原著裡很模糊地說一個姓王的收藏家,而且是張媽媽的朋友(怎麼可能?王守仁(1472-1529),早於張媽媽起碼兩代。完全沒交集。而且聽說過古時候在內室的婦女有結交男性朋友的?)。台版中文譯本,又讓史景遷錯得更離譜一點,說這收藏家叫「王新」。可見把「王新建燈」四字看為王新/建燈。如此明顯的錯誤卻一直沒人指出。
至於這王守仁的燈是什麼意思,是王守仁做的燈,還是御賜給新建伯的燈,就怎麼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了。祈求高人指點。但至少,橘虐是虐橘子,王新建是王陽明。
隔代愛
這句話表面帶著懷念還有幾分不捨,但一定要對著老前輩遠去的背影才說得出口,而且千萬不可以被他聽到,使他誤會被想念而回頭,惡夢二度發生。因為這一句話骨子裡是和上一輩道再見最堅決的聲明。本質裡的意思,架空了表面的誠摯,「這個時代再也不會有像他一樣的人了。」百分之百變成 cliche 陳腔濫調,還不如「天啊,你終於滾了!」來得誠實。
會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是在清楚發現風格出現絕對的不同,而且相斥到不可以並行。權力鬥爭出現,年代變成利器,如果能讓老一輩承認「過時」,或讓新一輩承認「不成熟」,就證明哪一代獲勝。而這句話當然是新的一輩成功站穩時說出的話。
不過就像父子輩之間會有革命的需要,祖孫輩卻往往單純充滿愛,所以司馬子長在不容於當世的時候,會說要把著作藏之名山以待後人。張岱也愛這麼說。還有無數作品不被當世人所喜的人都難免說出這句話。
其實「喜歡自己作品」的那個後世到底會不會在自己死後被遺留下的文字給等到,機率絕對是極低的。首先承載文字的紙可能先等到蠹蟲而被吃光,等到水火而被瓦解,等到無心收藏的人而被當垃圾扔掉。沒有多少人有像祁彪佳一樣忠謹的後人,可以保存祖先文字於十一代後再完整複製出版。有幾個人能像張岱在百年後居然不止一人為他的回憶編輯刻印流傳到今日。當金忠淳發現張宗子的《夢憶》時,他必定也看過許多他人的手抄本,那種危危顫顫的孤本存在,但他會選《夢憶》因為內容對上了乾隆年間沒有言明的懷舊心情,有足夠的吸引力,可以為他的《硯雲書屋》的出版助力。
相較之下,即使祁彪佳的後代一字不漏地保存了祖先的文稿日記(哦,不,他們沒有《越中園亭記》),到今天,祁的著作僅在民國廿六年將日記全部鉛印出,後來又影印出版過,其他的文稿則是原件複製成大本書,供伴青燈古佛的學者參考。唯一在現代被重新排印出版的反而是道光年間一群紹興人懷念他而集的冊子,其中包含《越中園亭記》和家人著作。這本書1959-1960共印了5720冊後,恐怕書運也到此為止。而宗子著作卻被反覆刊印,版本眾多。
所以還是「這個時代再也不會有像他一樣的人了。」的潛在否定是真正肺腑之情。數代之後,數代之前的那一輩不再有半點危脅卻純屬趣味時,當代之人依自己的一時興趣到過去找幾個有趣的果子來啖啖,然後「藏之名山以待後人」的陳腔濫調居然也好像靈驗了。
但話又說回來。這些期待後人的人,在寫作時並不是為了以後的時代而寫,而僅是因不見容於自己的當世而把「名」的期望放於後世。並沒人清晰意識著在做「超越」自己時代的寫作。這麼一想,在賦的時代尾巴開始作詩的人,或在詩的時代尾巴開始做詞的人,算不算是為後世寫作呢?
錦簇
只好改看花卉畫展。
卻因此見到十分心儀的惲壽平,他從心裡生出的淡雅美麗的花,
老蓮變出的生動有個性的花,
還有趙孟堅的水仙,幾乎是飄帶流動的實驗;
八大永遠在突破框格的花,永遠取在一撕裂出奇的部份,
還有扇面梅花枝下文震亨的詩,隸書體,嚴肅卻秀美,想到秦叔叔,
原來細字隸書可以那麼好看而且現代感。
啟美二字的圖章靜靜尾隨文震亨三字。這是規矩大師的真實行事作法。還有三個朋友也在梅花中寫了詩,落了款。
所以,大師的意思,嗯,這題款與花的佈置,字的大小,章的位置和紅度,嗯,都是「不俗」的示範囉?
晝裡的花,想起《夢憶》裡金乳生的花園,主人每日一盆盆移動去遷就陽光,愛花也努力報效,適時怒放。
祁彪佳說花園位置在紹興的龍門橋,那年從府山下來,在人造的小橋流水中,烏篷船發船處,赫然看到龍門橋。
新修的,但直覺上,與金乳生的花園,祁彪佳和張岱常去賞花之所,一定不遠。就算平行空間往上三層好了。
錯誤的收藏
樊鎮形容楊見心先生「溫文爾雅,藹然可親」,他的收藏承繼於父親楊雪漁,堂名豐華。上海的那段故事,楊先生對潘景鄭問題的反應,並不是晚年失憶,而是收藏中本.來就沒有《鳴野堂書目》。樊鎮一時錯判,努力抄寫下的書目轉手到潘先生時已視為「當然」,再經潘先生在一九五七年將《鳴野堂書目》正式在歷代書目系列中出版,五十年後又經上海古籍重印﹣﹣沈復粲的書肆被後人擴充了數倍,書架上增加了無數莫須有的珍品。
樊鎮那時其實也小小疑惑了。他原本在準備重新出版唐代祖先樊宗師的《樊諫議集七家注》,而屢向楊家借書。一九二零年冬,他得到胡世安的《句解樊子》二卷,是「鳴野山房」舊藏。想必書上有印記而能如此說。樊在楊家發現「鳴野書目」八卷,因此借來一觀,卻沒在書目中找到自己新得的胡注樊子。樊鎮猜測,胡注樊子應該是沈復粲書目編輯完後才又得來,所以沒列在其中。
樊鎮忽略了另一個可能,的確為鳴野山房藏書的書卻不在書目中的原因,是因為那書目不是沈復粲的私藏,而是別人的。我們今天看到數次印行的清代沈復粲《鳴野山房書目》,根本是祁理孫書目乾隆年間的鈔本。收藏不是沈先生的,是祁家的。
潘景鄭也留意到書目兩個奇怪的特徵。一是著錄只及明代,沒有清朝書;還有戲曲類之特殊豐富,他因此懷疑明代紹興祁承㸁(1562-1628) 著名的澹生堂藏書,其中琳瑯滿目的戲曲作品,一百多年後轉手到同是紹興人的沈復粲。
就差一點。如果潘先生五十年前編書時,手邊有祁承㸁之孫祁理孫 (1625-1675) 在順治年間編的《奕慶藏書之樓書目》,一切都豁然得解。
我因為好奇古代藏書家如何歸類奇異超現實的「小說」,而對祁理孫用「稗乘家」取代「小說」印象深刻。翻閱《鳴野山房書目》時,意外乍見「稗乘家」的再現,和下面細目的似曾相識,經一條一目比對,才明白二者幾乎是同一本書目。幾乎是指有李贄的書和以「皇明」為頭的書,在沈的書目中不見了。一開始自然想像祁家幾代堅守祖上收藏,終於精疲力竭而整批脫手。澹生堂自十六世紀一本一冊累積而起的浩瀚文海,幾經波折和危難,在十九世紀終於走到了終點,象徵祁家的家運真的到了脆薄的末端。沈復粲是書商,對祁承㸁之子、理孫之父祁彪佳的殉明事蹟十分景仰,他能得到祁家割愛,似乎合理。
然而細讀宗稷辰(1792-1867)寫的沈霞西墓表,幾句描寫沈復粲生平的話裡,看到他家貧不能致力科舉,反而因此從考試科目類解脫,究心於經史百家式微學術類,可是他的學問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的書店生意所得,宗稷辰以「書田之穫」比擬,用來「默務收藏」。所以沈先生是有自己的藏書,潘所得的《句解樊子》便是其中一本。但是他的作法是「默默努力地」去收集,低調而私人。宗先生接著說到一個現象「積萬卷者倍蓰」,前朝能擁有萬卷書的人都可晉升至「藏書家」之列,到了他們的時代,清朝中葉十八、十九世紀,收藏上萬卷的人家已比從前增加五倍(蓰:五倍),當然,沒那麼精準,僅是比以前多了好幾倍的意思。但,沈先生並.不.是那些擁書萬卷的人,他的角色是去這人家「搜」「討」,數十年幾乎遍訪,而他特別重視有大儒大忠孝之名的人,他們留下的殘文賸字,「護惜如異珍。」他從紹興蕺山書院一系人物劉宗周開始,和朋友杜家兄弟(杜煦號尺莊,杜春生字禾子)合作整理出版劉宗周的作品(1838),旁及劉的弟子中殉明的祁彪佳,參與校刊杜家兄弟主導編輯的祁彪佳《忠惠文集》,又從劉連到王陽明的弟子淵源,另一位殉明的施邦耀(諡號忠愍)文集,最後還編輯了徐文長的遺事四卷,因病而未刊。
沈復粲的真實身影呼之欲出。清朝中期紹興城內一個有內心世界的書店主人,他搜書買書賣書出版書,但從來不是「收藏家」,現今歸在他名下的《鳴野堂書目》根本不是他的,他沒有這空間和金錢去供養如此龐大的書收藏,那僅是某年抄來的祁理孫《奕慶藏書之樓》的書目。
《鳴野堂書目》的事到此告一段落。後人的誤解,導致沈復粲成了他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不過,這錯誤倒是說了另一件真正的事﹣﹣沈復粲和祁家因「書」而生的關係。
書單子
在密集書庫轉折又轉折的最裡邊角落,
書號018.8所有編目之始的那個架上,
與「書」有關的書羅列,中國著名藏書家書目,
有如書的密碼,講述書的出現,轉手,流動,書版本透露的時代興趣,
背後那位於書有深情的人,紙心血。
藏書家花大筆銀子收集書,無不期待後代子孫能妥善保存,因此對家族一心的要求更高,
愛書的種子每代總得在某個人身上浮現,他變成藏書家的翻版,
為歷代收藏奉獻,而家族還得維持一定的地位,否則怎麼維護這脆弱的紙故物。
不知要到什麼時候,忽然間,一切都失去了意義,或者一家的努力成為一地的光榮而共同維護之。
在天一閣看到一張民國初年,寧波地方士紳為搶救頹壞的天一閣時合照的照片,只是絞了辮子的古人。
他們用附近挖出的晉朝磚來補之。

寧波天一閣 2009.2.





















